户部后院,太仓银库外的大坪上。
十几口大木箱一字排开,箱盖大敞。
正午的日头照在白花花的官银锭子上,刺得人眼眶生疼。
“哗啦——!”
常升把两条肥硕的胳膊全插进了银箱里,使劲搅和了两下。
听着银锭子互相碰撞的清脆响声,这胖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娘希匹!”
“老子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齐整的现银!”
常升抓起一锭五十两的大元宝,放在嘴边狠狠啃了一口。
“嘎嘣!”
“哎哟!真金白银!硌死老子了!”
旁边。
鹤庆侯张翼、怀远侯曹兴等十几个老将,一个个更是眼珠子通红。
全趴在箱子沿上,恨不得把自个儿整个塞进去。
“都别挤!按功劳分!”
凉国公蓝玉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个大茶缸子。
“这趟下江南。”
“咱们一共替户部抠回来一百八十五万两现银,外加八十万两的盐引铺面!”
“按三殿下先前许下的三七开!”
“户部留下一百三十万两交差......”
“剩下的五十五万两现银,外加苏州、松江那三十几家绸缎庄,全归咱们哥几个!”
轰!
大坪上的呼吸声瞬间变得粗重如牛!
五十五万两!
十几个老侯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嗓子眼干得直冒烟。
往常在战场上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砍鞑子。
打了胜仗回来,老朱顶多也就赏个几百两银子、几匹破绸缎。
哪像现在!
不流一滴血,不用砍一个人!
光靠着去江南那帮酸儒家里炖了几天臭咸鱼,敲了几天破铜锣。
转手就能分到几万两白花花的现银?!
“殿下!您就是咱们的再生父母啊!”
怀远侯曹兴一把扯掉脑门上装病缠着的白布条。
健步如飞地冲到朱允熥面前,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以前咱有眼无珠,还想着去兵部巴结大殿下!”
“给兵部卖命,连口热乎汤都喝不上,还得防着被穿小鞋!”
曹兴拍着胸脯,震得甲叶哗哗响。
“从今往后。”
“我曹兴这百十斤肉,连带家里那三百号老亲兵,全卖给三殿下您了!”
“就是!咱们全听三殿下的!”
张翼也挤了过来,满脸谄媚。
“殿下,户部以后还有哪家的烂账要收?”
“甭管是江南的盐商,还是山西的土财主!”
“您只管画个道道。”
“俺明天就带着大铁锤和臭鱼坛子过去。”
“保准把他们祖宗十八代的棺材本都给您撬出来!”
一帮在朝堂上眼高于顶的骄兵悍将。
此刻摇着尾巴,沦为了朱允熥的私人催收队。
朱允熥站在台阶上,笑眯眯地摆了摆手。
“唉唉唉......”
“蛮横了哈......
“不过!”
“都好说,都好说!”
“各位叔伯辛苦了,把银子装车拉走吧!”
“过两天孤再找找账本,有肥差一定先紧着自家人!”
大坪角落里。
林默手里捧着账本。
看着一箱箱白银被蓝玉等人抬上马车,整个人都在抽抽。
“五十五万两……那可是五十五万两现银啊……”
林默凑到朱允熥身边。
“殿下!咱们真就这么让他们拉走了?!”
“皇上那性子您还不知道吗?!”
“那是连内裤破了个洞都要打补丁的铁公鸡啊!”
“今天朝堂上皇上是看着那一百三十万两高兴,没顾得上细算。”
“等到了晚上。”
“皇上回过味来,发现蓝玉他们十天就白赚了五十五万两……”
林默咽了口唾沫,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皇上绝对得犯红眼病!”
“到时候心疼起来,咱俩连带着户部的大门,都得被皇上拆了抵债啊!”
朱允熥斜了林默一眼。
“无碍无碍!”
“不给马儿吃饱草,马儿能拼命给你拉磨?”
“再说了,舅姥爷他们的口袋,那不就是孤的口袋吗?”
“先把银子放他们家里头捂两天,省得占咱们太仓的地方。”
林默一愣,满脸茫然。
什么叫放他们家里捂两天?
这帮杀才吃进肚子里的银子,还能吐出来不成?!
……
果不其然。
当天夜里。
奉天殿,东暖阁。
朱元璋穿着一身单薄的明黄色寝衣,光着脚丫子在金砖地上来回疾走。
御案上,摆着内承运库刚刚呈上来的入库清单。
一百三十万两现银,十二万亩水田。
数字很大,很喜人。
可老皇帝非但没有半点睡意,反而一张老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五十五万两……”
“三十八间绸缎庄……”
朱元璋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这两个数字,心肝脾肺肾全在隐隐作痛!
白日里在朝堂上。
他只顾着拿银子砸那帮聒噪言官的脸,痛快了一把。
可等晚上躺在龙床上闭上眼。
老朱在脑子里把这笔账重新一扒拉,瞬间就从床上蹦了起来!
他大明朝一个国公,一年的死俸禄也就五千石粮食,折合现银还不到两千两!
蓝玉、常升这十几个混球,带着家丁去江南溜达了十天。
炖了几锅臭咸鱼,敲了几下破锣。
转手就从他老朱的口袋里,分走了五十五万两白银?!
那他娘的不是李善长的赃银!
进了大明的地界,那就是他朱重八的私房钱!
“败家子!小败家子啊!”
朱元璋捂着胸口,疼得直哼哼,一巴掌拍在桌案上。
“去!去东宫!”
“把老三那个小兔崽子给咱拎过来!”
“咱倒要问问他,是不是嫌咱的国库银子太咬手!”
两刻钟后。
朱允熥揉着惺忪的睡眼,打着哈欠迈进了东暖阁。
刚一进门。
“啪!”
一本账册擦着他的耳朵飞了过去,重重砸在门框上。
朱元璋双手叉腰,气急败坏地指着朱允熥的鼻子。
“你个败家玩意儿!”
“五十五万两!够咱给九边将士做三十万套棉甲了!”
“蓝玉和常升那帮丘八干了啥?”
“啊?!”
“去江南吃喝玩乐十天,你就敢给他们分三成?!”
“你咋不把咱这奉天殿的龙椅也劈了给他们当柴烧呢?!”
老皇帝唾沫星子乱飞,活像是一只被抢了粮食的老护食狗。
面对暴跳如雷的朱元璋,朱允熥连眼皮都没抖一下。
显然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出。
他慢吞吞地捡起地上的账册。
拍了拍灰,换上一副比老朱还要心疼的表情。
“皇爷爷!您以为就您舍不得啊?!”
朱允熥一拍大腿,哭丧着脸道。
“孙儿比您还舍不得呢!”
“看着舅舅那个胖子把银箱子往车上搬。”
“孙儿的心都在滴血,心口窝疼得半天没合眼!”
朱元璋一滞,狐疑地眯起眼。
“舍不得你还给?!”
“你有咱的旨意,直接拿大印压死他们,让他们白干不就完了?!”
“哎哟,我的亲爷爷哎!”
朱允熥叹了口气,走到御案前,苦口婆心地说道。
“一开始孙儿也是这么想的!”
“就寻思着仗着您老人家的威风,还有孙儿这皇孙的身份。”
“逼着他们去江南白打工算了。”
“可后来孙儿一琢磨,这样仗势欺人实在太不讲究了。”
“不给马儿吃草,那帮老兵油子到了江南肯定出工不出力。”
“万一跟江南豪族暗中勾结,咱们连根毛都捞不着!”
朱允熥顿了顿,眼珠子一转,毫不犹豫地把黑锅甩了出去。
“就在孙儿犯难的时候,林师给孙儿出了个绝妙的主意!”
“林默?”
朱元璋眉头一挑。
“他说了啥?”
“林师说了,这叫欲擒故纵,放长线钓大鱼!”
朱允熥凑近了半步,压低了嗓门,脸上露出一抹狐狸般的坏笑。
“林师让孙儿先拿这三成重利。”
“把舅姥爷他们喂饱,把他们的胃口彻底吊起来!”
“让他们心甘情愿给咱们当打手,把江南的银子全抢回来!”
“至于分给他们的那五十五万两……”
朱允熥伸出一根手指头,在朱元璋眼前晃了晃。
“林师说了。”
“这帮丘八大字不识一个,手里头突然多了这么多现银。”
“放在家里头除了生锈,那就是招贼!”
“所以,这笔钱,咱们一文都不会让他们在怀里揣热乎!”
朱元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朱允熥。
“怎么弄回来?抢?”
朱元璋挥了挥手。
“这可不行啊!允熥!”
“抢多难看啊,咱是斯文人!”
朱允熥挺起胸膛,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林师已经做好了章程!”
“明天一早......”
“咱们江淮合作社就在京城开办一个认购酒宴!”
“专门针对这次下江南立功的十几位国公、侯爷!”
“咱们合作社接下来要在江淮修官道、挖漕渠、造大船,正缺本钱呢!”
“只要让舅姥爷他们把刚分到的现银,全投进合作社里买成股份凭证!”
“不仅那五十五万两能一分不少地流回咱们手里修路造船。”
“要是股份卖得好。”
“还能逼着他们把家里攒了几十年的棺材本也一起掏出来倒贴给咱们!”
轰隆!
东暖阁内,一片死寂!
朱元璋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眼前唾沫横飞的小孙子。
脑子里嗡嗡作响。
先雇这帮武夫去抢江南士绅的钱。
分了赃之后,再画个大饼。
把分出去的钱连带着武夫们自个儿的老本。
全给套回来替朝廷修路造船?!
到头来,江南豪族破产了,淮西勋贵把家底掏空了。
只有朝廷白得了一百多万两现银,外加几百里的新官道和大船?!
这他娘的……
这是人能想出来的损招?!
阎王爷见了都得递根烟喊声祖宗啊!
朱元璋咽了一口唾沫。
原本心疼得直抽抽的胸口,瞬间变得无比顺畅。
老皇帝沉默了足足小半盏茶的功夫。
脸上的怒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缓缓坐回罗汉床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掩饰住嘴角疯狂上扬的弧度。
“咳……这法子,倒是有点意思。”
朱元璋放下茶盏,故作威严地敲了敲桌子。
“既然是为了江淮的民生水利,咱准了!”
“不过……”
老皇帝眼珠子一转,搓了搓手指头,图穷匕见。
“老三啊,你这合作社顶着朝廷的名头。”
“咱这个当皇上的,怎么着也得给你撑撑场面。”
“这样吧,咱的内承运库不出银子,拿皇家信誉入股,暗中占你三成干股!”
“往后这认购场的分红,月底直接走东华门送进咱的内库,不许过户部的明账!”
朱允熥嘴角狠狠一抽。
好家伙,论不要脸,还得是你朱重八啊!
一毛不拔就想白嫖三成干股!
“怎么?不乐意?”
朱元璋眼睛一瞪。
“乐意!孙儿乐意至极!”
“不过孙儿得回去问问茹尚书和林师!”
朱允熥赶紧躬身行礼,笑得满脸灿烂。
“不过......”
“有皇爷爷镇场子,想来没问题!”
“行了,滚回去睡觉吧,把差事办利索点!”
朱元璋满意地挥了挥手。
“孙儿告退!”
朱允熥行了个礼,转身溜溜达达地退出了东暖阁。
殿门重新合拢。
昏黄的烛光下。
朱元璋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
看着夜色中那个蹦蹦跳跳远去的少年背影。
老皇帝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精芒。
“林默……”
朱元璋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棂,低声呢喃。
“那个见到咱就只会磕头捣蒜。”
“一有风吹草动就吃药拉肚子的软骨头……”
“当真能想出这等连环吞骨的霸道计谋?”
老皇帝眯起眼睛,盯着东宫的方向。
“老三啊老三……”
“这究竟是林默的主意……”
“还是你这小滑头,在拿那个老乌龟给咱当障眼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