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
东宫，朱允熥偏殿。
原本雅致的厅堂，此刻乌烟瘴气，活像个占山为王的土匪窝。
凉国公蓝玉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下手，正抓着一只猪肘子大口撕咬，满嘴流油。
旁边。
开国公常升、鹤庆侯张翼、怀远侯曹兴等十几个淮西老焊将。
个个挽着袖子，划拳喝酒，吵得房顶的瓦片都在震动。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张翼仰头干了一碗烈酒，抹了把嘴上的胡茬子，冲着朱允熥竖起大拇指。
“三殿下，还得是您点子多！”
“咱拎着只死母鸡去李善长家门口那么一闹。”
“今儿个早朝，皇上看咱的眼神都慈祥了不少！”
“就是可惜了！”
旁边的曹兴拍着大腿，一脸的意犹未尽。
“李善长家那院子太小，不够咱们十几个老兄弟分的！”
“老子去晚了一步，就撬了两个铜门环，连个像样的红木凳子都没抢着！”
“就是就是！”
一帮老侯爷纷纷附和，一个个眼巴巴地瞅着朱允熥。
这两天在韩国公府门口撒泼打滚。
不仅把脑袋保住了，还顺手捞了不少实惠。
朱允熥笑眯眯地端起茶杯，敬了众人一圈。
随后，他放下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小脸上写满了委屈与愤懑。
“怎么了这是？”
蓝玉把啃剩的骨头往桌上一扔，瞪起牛眼。
“殿下，哪个不长眼的敢给咱爷们气受？”
“说出来，舅姥爷明天拎大锤砸他家大门去！”
“还能有谁！”
朱允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抓起旁边那一大摞两百万两的江南欠条。
哗啦一下全甩在了酒桌上！
“还不是江南松江、苏州那帮酸儒老赖！”
朱允熥指着桌上的欠条控诉道。
“李善长这老贼。”
“把从咱们淮西将士嘴里抠出来的几百万两血汗钱。”
“全借给江南那帮土财主了！”
“如今皇爷爷下旨让孤把钱收回来，发给九边的弟兄们买棉衣、打造军械！”
“结果那帮江南的酸秀才。”
“仗着有几个言官撑腰，不但一文钱不还。”
“还把我派去的户部书吏给打出来了！”
朱允熥一边说，一边偷偷拿眼角余光瞟着蓝玉等人，添油加醋地拱火。
“更可气的是！他们还在城门口放狂话！”
“说什么？！”
常升拍案而起，肥肉乱颤。
“他们说，淮西那帮丘八全是没脑子的软脚虾。”
“就知道在应天府窝里横，欺负一个死老头子！”
“真要是到了江南的地界上。”
“借你们十个胆子，你们也不敢动他们士绅一根汗毛！”
“砰！”
蓝玉一拳砸碎了面前的酒碗，整个人暴跳如雷。
“放他娘的春秋大臭屁！！”
“江南那帮只会之乎者也的娘们儿，也敢骂老子是软脚虾？！”
“当年老子跟着皇上打张士诚的时候。”
“这帮孙子跪在城门口舔老子的马靴都嫌不够格！”
“反了天了！”
“老子明天就带五千铁骑去把松江府给他平了！”
“舅姥爷息怒！”
朱允熥赶紧拉住暴走的蓝玉，压低了声音。
“大哥在兵部下了死命令。”
“不准动用一兵一卒，谁敢调卫所的兵，就是谋反！”
蓝玉一滞，满腔邪火憋在胸口，脸色涨成了猪肝色。
“那……那总不能干看着那帮酸儒赖账骂娘吧？！”
朱允熥慢吞吞地从怀里掏出一叠的空白公文。
上面早就盖好了户部大印及合作社钢印。
他拿着在手里啪啪拍了两下。
“卫所的兵不能动。”
“但各位叔伯、舅爷府上的家丁护院，那可不归兵部管啊！”
他环视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孤以户部的名义。”
“正式聘请诸位国公、侯爷，担任我江淮合作社的‘特聘清欠大使’！”
“你们带着自家府上那些上过战场的退伍老亲兵。”
“拿着孤开的合法讨债文书，大摇大摆地去江南！”
“不用动刀枪，就用你们昨天在韩国公府门口的那套本事！”
“谁家欠钱不还。”
“你们就带着几百号家丁住进他家祠堂里吃喝拉撒！”
“天天在他家大门口敲锣打鼓哭丧！”
说到这，朱允熥伸出三根手指头，在众人眼前晃了晃，抛出了最致命的诱饵。
“桌子上这两百万两的欠条......”
“外加三百万两的代持田产，你们自己挑！”
“只要你们能把银子从那帮江南老赖的嘴里撬出来！”
“交回户部七成抵充国库！”
“剩下的三成……”
朱允熥一字一顿，声音充满了魔鬼般的诱惑。
“全当是户部孝敬各位叔伯的车马劳务费！”
“合法合规，皇爷爷那边孤亲自去备档。”
“一文钱都不用你们往外吐！”
轰隆！
偏殿内，瞬间陷入寂静！
只剩下十几道粗重的喘息声！
鹤庆侯张翼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眼珠子一点一点地变成了绿光。
“两百万两现银……三百万两田产……”
“三成……那就是一百五十万两？！”
“咕咚！”
怀远侯曹兴咽了一口唾沫。
大明朝的勋贵虽然爵位高，但老朱抠门啊！
一年到头就那么点死俸禄。
家里几百口子人加上老亲兵要养活，谁家不是紧巴巴的？
现在！
不仅能奉旨去江南那些富得流油的士绅家里撒泼打滚、出气威风！
还能光明正大地跟皇上证明。
自己跟文官清流势不两立！
最要命的是，干完这一票。
十几个人能分一百多万两白花花的现银？！
“抢他娘的！”
常升第一个反应过来。
两百多斤的身躯展现出惊人的敏捷。
扑到桌子上，把最上面一沓苏州沈家的欠条在怀里！
“这苏州沈家欠的三十万两归我了！谁也别跟老子抢！”
“滚一边去！常胖子你吃独食！”
“松江顾家那五万亩水田是老子的！”
“给老子留两张盐商的欠条啊！”
十几个平均年龄超过五十岁的开国公侯。
跟一群饿了三天的野狗看见肉骨头一样。
红着眼睛扑上酒桌。
为了一张欠条差点当场大打出手！
蓝玉更是霸道。
直接一巴掌按在最厚的那一摞松江府大族的卷宗上。
冲着朱允熥咧嘴狞笑。
“殿下！好外甥孙！你就瞧好吧！”
“不出半个月。”
“我蓝玉要是不把松江府那帮酸儒的底裤都给扒下来换成银子。”
“老子把这颗脑袋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站在一旁角落里的林默。
看着这群摩拳擦掌，准备下江南搞合法抢劫的淮西煞星，下巴差点掉地上。
他默默地在胸口画了个十字。
江南的士绅老爷们……
自求多福吧。
阿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