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势浩大的策论大考,就这么虎头蛇尾地落了幕。
让人掉下巴的是。
奉天殿里头那位喜怒无常的老皇帝,看完卷子后竟然连个响屁都没放。
没有斥责,没有封赏。
甚至连个谁高谁低的榜文都没往外贴。
除了三殿下朱允熥莫名其妙领了一道“每日罚抄大字三张”的口谕。
整座应天府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东宫,偏殿内。
朱允熥手里捏着一支大笔,正龇牙咧嘴地跟面前的宣纸较劲。
纸上的墨团黑乎乎一片,活像几只刚从煤堆里爬出来的王八。
“他娘的……”
朱允熥烦躁地把毛笔往笔山上一砸。
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整张脸皱成了一团。
“这不纯属恶心人!”
旁边伺候的王强赶紧递上一块湿帕子,赔着笑脸。
“殿下息怒,奴婢瞧着您这字,比前两日可有筋骨多了。”
“都有点王羲之的意思了。”
“滚蛋!王羲之要是写成这样,早让人拿砚台砸死八百回了!”
朱允熥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把脸,顺势瘫进身后的太师椅里。
两条腿一翘,架在了书案边缘。
他盯着房梁,眼底渐渐沉了下去。
这几天的朝堂,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目前这局势,彻底陷入了死胡同。
大哥朱雄英把持着吏部和兵部。
经过李惟清那老混子一点拨,现在行事既有雷霆手段。
又懂得给武将放水喂甜头,那块铁板焊得死死的。
至于他和二哥朱允炆。
虽然前阵子为了对抗老大,两人暗中达成了某种默契,算是个半吊子盟友。
可说穿了。
那也就是在户部拨款和礼部过印的时候。
互相抬抬手,给个行文的方便。
真要让他们俩联手去扑咬朱雄英?
谁也不敢先迈出那一步。
更何况。
朱允炆那伪君子天天躲在东宫里头装圣人。
一门心思攒他的清流声望。
鬼知道肚子里憋着什么坏水。
三个人,就像三只互相咬着尾巴的恶狼。
谁也奈何不了谁,只能在这泥潭里干耗着。
“太烦了……”
朱允熥抬起双手,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脸颊。
朱雄英这个大明嫡长孙的身份,实在是太赖皮了!
正统大义占尽。
只要这货不犯原则性的谋逆大罪,谁也动不了他的储君根基。
“不能硬拼,现在谁先动谁就是活靶子。”
朱允熥眯起眼睛,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击。
经过上次考场那一出,他可以百分百肯定。
老朱心里已经扎下了一根怀疑的毒刺!
老朱在查!
在查他们三个里头,到底谁才是孤魂野鬼!
“等!”
朱允熥咬了咬后槽牙。
“有林默在前面顶雷,试卷上写的又全是大白话。”
“老朱应该、暂时、可能、大概、也许不会怀疑到我头上。”
“熬着吧,看谁命硬!”
……
日子就在这种诡异的僵持中,一天天滑了过去。
转眼,便到了洪武二十三年,四月。
清晨。
奉天殿内,大朝会刚刚拉开序幕。
文武百官按品阶分列左右,大殿里静悄悄的。
然而。
还没等鸿胪寺的官员扯开嗓子唱礼。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殿外走廊里响起!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
急忙跨过奉天殿的门槛。
“噗通!”
“陛下!长沙急递”
大殿内的百官瞬间骚动起来,纷纷交头接耳。
长沙?
哪里有什么事?
丹陛之上,朱元璋原本半阖着的双眼猛地睁开。
“念!”
朱元璋只吐出了一个字。
蒋瓛把心一横,当庭宣读。
“臣锦衣卫长沙百户所百户叩禀圣上!”
“潭王妃於氏之兄於琥,日前因牵连胡惟庸逆党一案,已被押解入京伏诛!”
“消息传回长沙,潭王殿下日夜惶恐,寝食难安!”
“圣上遣使者携旨前去慰谕,召潭王入京面圣……”
念到这里,蒋瓛的呼吸停滞了一下。
“潭王殿下见天使至,误以为朝廷欲拿其问罪,惊惧交加!”
“于四日前夜,闭锁王府宫门,携王妃於氏……”
“举火自焚!”
“火势冲天,救之不及!”
“潭王与王妃皆已化为......!”
轰隆!
这几句话,不亚于在奉天殿内引爆了一万斤火药!
满朝文武全傻了!
一个个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鹅蛋!
亲王自焚!
那可是皇上的亲儿子,排第八的潭王朱梓啊!
年纪轻轻,聪明好学。
就因为大舅哥犯了胡惟庸案。
老朱派人去叫他来京城吃顿饭安抚一下。
这倒霉孩子居然吓得直接把自己给点了天灯?!
高高在上的龙椅上。
朱元璋一动不动。
老皇帝那张脸庞,在短短几息之间,由红转白,再由白转成了一片骇人的铁青!
所有官员全都把脑袋埋进了胸口,大气都不敢喘。
生怕自己一个呼吸重了,就会引来雷霆震怒。
足足过了小半盏茶的功夫。
朱元璋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咱的儿子……”
“被胡惟庸的鬼魂,给活活吓死了。”
此言一出,听得满朝文武直冒寒气。
不少胆小的文官腿肚子已经开始转筋了。
皇长孙队列最前方。
朱雄英脸上看不出半点波澜。
可他的脑子里,却在飞速地盘算着这桩惨剧背后的恐怖暗流。
潭王朱梓死不死,他根本不关心。
他看到的是胡惟庸案!
从洪武十三年胡惟庸被杀,到现在洪武二十三年,整整十年了!
这案子非但没有结,反而像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
雪球越滚越大!
今天牵扯出一个大舅哥,明天就能拔出十个老勋贵!
现在连皇子都被吓得自焚了。
朱元璋心里的杀机一旦失控。
这朝堂之上,马上就要迎来一场把天都染红的血雨腥风!
朱雄英身后半步。
朱允炆咬着嘴唇,不敢抬头。
而在队列的最末尾。
朱允熥低垂着脑袋,盯着自己靴子尖上的那点泥巴!
别人只看到了潭王自焚的惨烈。
可熟知历史走向的朱允熥,脑子里却如同炸响了一道惊雷!
洪武二十三年!
潭王自焚!
胡惟庸案全面复发!
“卧槽……”
朱允熥心脏狂跳。
历史的车轮,哪怕拐了八百个弯。
终究还是碾到了这个最血腥的节点上!
潭王这一把火,烧掉的可不仅仅是他自己的小命!
这是老朱用来清算开国淮西集团的导火索!
“李善长……”
朱允熥在心里默默念出了这个名字。
那位早已告老还乡,年过七旬的大明第一开国文臣,韩国公李善长,连带着他身后的人头……
要遭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