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东暖阁。
御案正前方,三份答卷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黄绫托盘上。
李惟清跪在绣墩旁侧,后脊梁挺得绷直,浑身血液都在往天灵盖上涌。
老头的眼珠子里泛着精光。
终于来了!
快赐死吧!
白绫也好,毒酒也罢!
而在李惟清身后半步的位置,林默低着头不敢乱看。
袖口内侧,不仅藏着一份辞官请罪奏疏。
更是攥着长满绿毛的那半块御赐烧饼。
林默在心底疯狂祷告。
只要老朱有一丁点要喊“推出去”的兆头。
他立刻就当场把这块发霉的硬饼拿出来,求一个回乡的恩典。
御案之后,朱元璋盘腿坐在罗汉床上。
“呈上来。”
随侍太监蹑手蹑脚地上前。
小心翼翼撕开第一份封皮,展平在朱元璋面前。
朱允炆的卷子。
老皇帝斜眼睨去。
卷面上是工整的馆阁体蝇头小楷,墨色清秀,通篇起承转合挑不出错处。
开篇便是煌煌千言的《尚书·洪范》与周公大礼。
洋洋洒洒地将天灾地旱归咎于上天警示。
声称上位者当“退避三舍、修德省躬”。
至于钱粮灾困,通篇大谈“仁政固本”、“以德化民”。
将以工代赈与钞关凭证斥为商贾之流的下乘微末伎俩。
论及九边将士,更是引经据典,大谈“以礼化胡”。
强调以名教大义约束骄兵悍将。
朱元璋只草草扫了前头三行。
眉头便拧成了一个疙瘩。
“全是放屁。”
“他背后的谋士是怎么教的?”
朱元璋面露嫌弃。
“当年咱要是信了这套酸儒的之乎者也。”
“早烂在皇觉寺后头的乱葬岗上了!”
老皇帝摇了摇头。
“老二这脑瓜子......哎......”
“下一份。”
朱元璋抬了抬下巴。
太监迅速拆开第二份卷宗。
朱雄英的卷子。
大案后头的空气,瞬间紧绷。
这份卷子一铺开,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金戈铁马的凌厉肃杀!
朱雄英没有扯仁义道德。
直接披上了商鞅《垦令》与李悝《尽地力之教》的法家外衣。
谈及赈灾与平抑市井:
卷中赫然列出了明晰的事权清单。
将流民口粮完全折算为定额劳动工分。
设平准监强行平抑粮价浮动。
严禁地方私相授受,违令者枭首示众;
论及边疆兵权:
更是主张彻底将前线军事指挥与后方后勤调度拆解割裂。
凡临阵交锋,前线统帅享有绝对机动权,军前立断;
而凡粮草转运、兵械折损。
必须依托兵部标准化文档层层核算。
实行痕迹管理与闭环审计,秋后严查!
朱元璋凝视着卷面,手指下意识地在几案上缓缓敲击。
老皇帝眼眸里的光亮明灭不定。
李惟清瞅准时机,膝盖往前挪了半寸,喉咙里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递刀子。
“陛下……您瞧瞧这一条条一道道的条规。”
“事权清单……分级问责……”
李惟清眨巴着眼睛,故意露出一副看不懂的惊诧神态。
“这手段……条理分明。”
“张仙师尽还懂法家之学,臣佩服啊!”
“把大殿下教导得不似寻常少年!”
拱火!
快拔刀啊老朱!
老子等着被赐死呢!
然而,朱元璋盯着卷子,足足看了小半炷香的时间。
老皇帝原本紧锁的浓眉,竟然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
“不像寻常少年?”
朱元璋斜睨了李惟清一眼=。
“那像谁?”
“像咱!”
老皇帝接着说道。
“咱打天下那会儿。”
“最恨的就是底下那些文官欺上瞒下,拿着糊涂账糊弄人!”
“雄英这套事后翻旧账的规矩。”
“严苛是严苛了些,杀气也重了些。”
“可这大明的江山,若是没点杀伐果决的硬手腕。”
“怎么镇得住满朝的骄兵悍将?!”
朱元璋深吸了一口气,将卷子郑重其事地合上。
“法家重典,虽说过刚易折。”
“但骨子里……是咱老朱家护食的血性!”
“合了帝王的驭臣之术!”
李惟清的狂热消失了。
不是……
这你都能给圆回来?!
那你叫我探个啥?
你有饼啊?
你个大字不识几个的放牛皇帝,居然觉得这叫法家重典?!
“最后一份!”
朱元璋眼神陡然转厉。
太监抖着手,将第三份卷子呈了上去。
朱允熥的答卷。
卷轴一滚开,哪怕是早有心理准备的朱元璋,嘴角也忍不住剧烈地抽搐了两下。
这字迹……
歪歪扭扭,粗细不一。
活像是一群黑蚂蚁在纸上打架!
而卷面上的内容,更是通篇全是大白话!
林默伏在地上,面如死灰。
已经绝望地摸向了袖口那块长毛的剩烧饼和辞官奏折。
全完了。
小魔头放飞自我了。
九族消消乐,今天谁也别想跑!
一息。
两息。
三息过去了。
“哈哈哈哈哈哈!”
朱元璋一巴掌重重拍在膝头上!
“好!”
“好一个‘少管将军先迈左脚右脚’!”
“好一个‘干一晌给一瓢杂粮粥’!”
老皇帝抓起朱允熥的答卷,在半空中挥了挥。
“秀才造反,三年不成!”
“庄稼汉手里,才能见真章!”
朱元璋指着卷面上的大白话,神色间尽是快意。
“满朝的酸儒成天跟咱扯什么仁义。”
“全是一肚子男盗女娼!”
“治天下,说破了大天,不就是让人吃饱肚子、把刀磨快吗?!”
“老三这糙话,深得咱当年的精髓!”
朱元璋砸吧着嘴,眼中满是赞许,却又忍不住嫌弃地皱了皱眉。
“就是这字……”
“跟鸡爪子刨出来的似的!”
“回头传咱的旨意,让老三每天给咱抄三张大字,少写一个字扣他半只烤羊!”
“哈哈哈......”
地上的林默,脑子里轰鸣作响。
随后一叩到底,抓紧机会扯着嗓门补刀。
“陛下圣明!天佑大明啊!”
林默声音发颤,演技全开。
“三殿下生性纯孝朴拙,最是不喜浮夸虚名。”
“他常在公房跟微臣说。”
“圣上当年提三尺剑平定天下,靠的就是脚踏实地。”
“殿下这是将陛下的农本之道,奉为金科玉律,句句皆是肺腑赤诚啊!”
朱元璋听得浑身舒坦,大笑着摆了摆手。
“行了,少拍马屁!”
老皇帝长长舒了一口气,环视着三份卷子。
“性情虽各有不同,但这骨子里的做派……”
“符合咱的胃口!”
轰隆!
这番判决,对于地上的李惟清而言,犹如惊雷当头劈下!
全……全圆过去了?
老朱你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神奇的回形针构造?!
老子的大游艇呢?
李惟清只觉得心口一阵绞痛。
朱元璋缓缓收敛了笑意,视线落在李惟清身上。
“李惟清。”
老皇帝伸出右手。
“金牌,拿来。”
李惟清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那面“如朕亲临”的金牌,双手举过头顶。
“你这面照妖镜,磨得不甚灵光啊。”
朱元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老混子。
“差事办砸了,那‘回老家’的美梦,就休要再提!”
“滚回你的国子监去。”
老皇帝猛一拂袖。
“臣……遵旨……”
李惟清像个被抽了魂的游魂野鬼,呆滞的走出东暖阁。
林默如蒙大赦,紧随其后,退了出去。
厚重的殿门再次重重闭合。
罗汉床上。
朱元璋没有去碰朱允炆的卷子。
也没有看朱允熥那满纸的大白话。
他颤抖着,重新抚平了朱雄英的那份答卷。
眼神中闪过一丝痛楚。
良久。
“雄英……”
“你……真的还是咱当年那个雄英吗?”
“张三丰……那个老道士,当真能教得出这等治国之术?”
朱元璋转头,望向浓厚夜色。
“毛骧啊毛骧……”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张三丰啊……”
老人合上双目,发出一声悲鸣。
“时间……”
“真的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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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四章作者改了十几次,就这次比较满意一些,不知道各位看得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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