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考席上摆着两张太师椅。
左边的李惟清腰杆挺得笔直，两只手搭在膝头，双目微阖。
老头神态宁和飘逸，胡须在风中微微拂动。
活脱脱一副超然物外的当世大贤气象。
然而在宽大的桌案底下，李惟清的右手却攥着袖口。
“老天保佑……”
老头在心底疯狂念叨。
“老子要直接结算通关，回现代提大游艇去了！”
而在他身旁，另一张太师椅上的画风却完全走向了阴间。
林默整个人双眼空洞发直，脸色灰败得像是已经停灵了三天的苦主。
他的脑海中正走马灯般闪烁着各种刑具。
剥皮、萱草、挑筋、油锅……
林默甚至已经清晰地看见。
自己的皮囊被塞满了干草，在承天门外迎风摇晃。
“啪！”
桌帷底下，李惟清的官靴不轻不重地踹在林默的脚踝上。
李惟清嘴唇几乎不动，喉咙里挤出一声警告。
“坐直点。”
“老朱的暗哨在房梁顶上蹲着呢。”
“你想提前被挂城门楼子上风干？”
林默脚腕吃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在桌底狠狠一脚反踹了回去。
“老畜生……”
“今天但凡你乱搞，老子做鬼也先掐死你！”
……
高台正下方，三张考案横向排开。
左侧一号案前，朱允炆正端坐如松。
朱允炆提起紫毫笔，视线扫过纸上那两道题，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了几分。
“发钞买粮与兴工代赈，何者为固本？”
“将骄兵惰，军前立断与兵部文牍，权重何处？”
朱允炆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了程济的叮嘱，想起了那句“器量大者方容天下”。
“果然如此！”
朱允炆在心底冷笑。
这两道题看似在考钱粮军务。
实则全是在考治国的大道与天理！
皇爷爷和李老先生摆下这擂台。
是在考校储君的仁厚胸怀与正统礼法！
朱允炆闭了闭眼，脑海中《尚书·洪范》的篇章犹如长河奔涌。
笔尖蘸饱了浓墨，落下第一行字。
“天道在上，仁政为纲。”
“农桑之本，在于天心民意，非区区锱铢之利可量也……”
行文犹如春水行舟，辞藻华丽工整。
标准的殿试头名八股排比扑面而来。
针对钱粮，朱允炆大笔一挥，痛斥市井功利之流。
天灾是上天的警示。
当修德安民、藏富于民！
至于那些乱七八糟的代金凭证？
那是左道旁门，必须坚决废除！
紧接着，他又看向第二道题。
他当即洋洋洒洒地引经据典。
大谈“兵者不祥之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他在字里行间极尽所能地构筑起一道道德牢笼。
将兵权关在名教礼法的大门之内！
只要将这“仁政”的大旗立得比天还高。
皇爷爷和天下士子，谁敢说他半个错字？
“妙绝！”
写到最后一句，朱允炆被自己的经纶文章感动得眼眶微热。
他放下毛笔，满意地看着这篇巨着。
现代经济陷阱？
抱歉！
这位真正的封建土着大儒门生。
连陷阱的边都没有摸着。
……
正中央的二号考案前。
朱雄英看到题目的第一个呼吸里，眼皮就跳动了一下。
“市面货轻银贵？”
“兵部文牍与军前立断？”
这是在考他！
朱雄英冷哼一声。
他直接扯下了商鞅《垦令》与李悝《尽地力之教》的大旗。
作为最坚固的法理外壳。
然而在那古雅严密的辞藻底下。
流淌出来的，全是一套令人窒息的精密骨架。
针对钱粮流转：
朱雄英没有扯仁德，而是直接开出了“事权清单”！
物资下拨必须物勒工名。
所有赈济转化为量化的劳作工分。
用铁血律法限定粮价浮动区间。
违令者立斩！
针对边关防务：
朱雄英大刀阔斧，将兵部大权劈成两半！
凡临阵交锋、战术机动，指挥权尽数下放给前方总兵，军前立断；
凡粮饷折损、兵械造册、后勤供给。
必须依照兵部标准化考成，层层追责，事后严密审计！
洋洋洒洒数千言，杀伐决断，密不透风。
朱雄英停笔，将卷面吹干。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凌厉的弧度。
规矩是法家的规矩，内里却是最高效的运转机器。
纵使皇爷爷亲自来查，也挑不出一点逾矩的痕迹。
……
而在最右侧的三号考案前。
画风彻底崩坏了。
歹毒！
太他妈歹毒了！
朱允熥抬起头，恶狠狠地刮了一眼监考席上的李惟清。
这糟老头子果然是穿过来的！
李惟清和林默这两个老梆子，竟然在考卷里埋了这么大一颗雷！
朱允熥用脚趾头都能想到。
此刻奉天殿里的老朱，绝对正拿着放大镜在后头等着看卷子呢！
老头这是在奉天殿受了老朱的指使。
故意在这里挖了个天坑。
拿着现代考题当成测谎仪。
准备把潜伏在皇孙里的穿越者一网打尽！
“想阴老子？”
朱允熥眼珠子骨碌碌乱转。
“老狐狸……”
朱允熥咬着腮帮子。
在心底把高台上的两个老东西骂了个底朝天。
但他读书少，论八股对仗，他拼不过朱允炆那个纯血怪物；
论法家经义，他更写不出朱雄英那种扑面而来的杀气。
“怎么写？”
朱允熥抓着毛笔，在宣纸上方胡乱比划。
一会儿咬咬笔杆，一会儿对着虚空发狠。
一张脸庞极度纠结，神色透出狰狞。
高台之上。
林默视线一直黏在朱允熥身上。
看到这一幕，林默原本就已经悬空的心脏，瞬间停跳了半拍！
“咬笔头？咬牙切齿？眼神露凶光？！”
林默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
完了！
全特么完了！
这小魔头答不上来，开始急眼了！
以这祖宗混不吝的性子。
一旦破罐子破摔。
怕是会把那些大逆不道的词儿全给默写上去！
万一写出个什么……
“收手啊祖宗！！”
林默急得浑身冷汗直冒。
他顾不得什么礼仪尊卑。
借着伸手端茶盏的遮掩。
“咳！咳咳咳咳！！”
林默扯开嗓子狂咳起来。
两道眉毛疯狂抽搐着往上挑。
而藏在底下的手，更是像打发面糊一样，拼了老命地往下压！
往回缩！
拼命摆动！
“苟住！”
“往回收！”
“别发疯啊！写慢点！”
“写点之乎者也应付一下就行了啊！”
林默在心底疯狂尖叫。
考案前的朱允熥察觉到了动静，下意识地侧过头。
正好看见林默那张挤眉弄眼的脸。
看到林默一边咳嗽一边疯狂挑眉。
手指还在底下暗暗用力往前戳。
朱允熥心头一震！
“卧槽！”
朱允熥的任督二脉仿佛瞬间被贯通了！
林师这是什么意思？
他脸抽筋成那样，分明是在向自己传递暗号啊！
那鼓励的眼神！
那豪迈的假咳嗽！
那在桌子底下暗搓搓比划的手势！
“孤懂了！”
朱允熥心头一阵狂喜。
林师这是在告诉自己。
“大胆写！”
“老子是命题副使，卷子是由老子来阅的！”
“老子在监考席上给你死死兜底，你放开了干，千万别怂！”
“好兄弟啊！林默！”
朱允熥感动得险些掉下眼泪。
平日里看着像个贪生怕死的缩头乌龟。
关键时刻，林侍郎竟然如此讲义气！
既然考官席上有自己人罩着，那还怕个鸟！
朱允熥一把撸起袖子，抓起大号狼毫笔，沾满了浓黑的墨汁。
“干了！”
既然你敢在台上替老子兜底！
老子还怕个鸟！
朱允熥下笔如飞，神采飞扬！
虽然林师给了他无上的底气。
但深谙保命之道的朱允熥依然恪守着底线。
不碰现代专有名词！
不用洋气概念！
就用全大明的大白话！
“官府手里的纸片子要想当真钱花，仓里就得有能嚼得动的干粮食！”
“天灾来了，别给灾民发烂纸。”
“让他们去挑土修渠，干一晌给一瓢杂粮粥，地平了，人也活了！”
“边关打仗，兵部少管前线将军左脚先迈还是右脚先迈！”
“将军负责砍鞑子。”
“兵部就负责把厚棉袄和炒面按人头发准了。”
“少一粒米削掉县官一层皮！”
主考席上。
林默眼睁睁看着朱允熥两眼放光，提笔如狂草疯魔的模样。
“咔嚓。”
林默感觉自己脑子里那根紧绷的神经，彻底断了。
他两眼一翻。
整个人直挺挺地瘫在太师椅上。
完了。
全金陵城，准备开席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