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认命地拽过半截烂木桩,黑着脸坐下。
“李惟清,老子丑话说在头里!”
林默咬牙切齿。
“别给老子搞什么鸡兔同笼、牛顿三定律!”
“更不准在题纸上写什么英文鬼画符!”
“你要是乱搞,老子今晚就买包砒霜倒你家水缸里!”
坐在对面的李惟清翘着二郎腿,满不在乎地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
“瞧你那点出息。”
老头把耳垢往地上一弹,斜着眼瞅着林默。
“老夫本来还寻思着,出个‘论君主立宪制在大明的可行性。”
“或者写个‘蒸汽轮机如何颠覆大明漕运’。”
“你他妈闭嘴!!”
林默额头青筋暴跳,恨不得把砚台塞进这老货嘴里。
“你嫌命长,自己去午门抹脖子!”
林默深吸了好几口气。
“按老规矩出!”
他提笔在纸上写。
“就考黄河泥沙淤积治理!考两淮盐引勘合!”
“越枯燥越好,越晦涩越稳当!”
“屁用没有。”
李惟清冷笑一声,夺过林默手里的笔。
“你当老朱是瞎子?”
“拿这种老掉牙的官场八股去糊弄他,明天咱俩就得进诏狱吃馊饭!”
老头眯着浑浊的眼珠子,压低了嗓门。
“老朱要的是照妖镜,咱就给他磨一面!”
“外皮,披一层正统儒学策论的壳。”
“里子……”
李惟清咧开那嘴焦黄的烂牙,笑得阴恻恻的。
“全塞进现代宏观经济模型、组织架构逻辑!”
“古人看这题,只能引经据典,答得滴水不漏。”
“但若是穿过来的妖孽……”
李惟清手腕翻飞,在黄麻纸上一气呵成。
“他骨子里的思维惯性,闻着味儿就得往套里钻!”
林默凑上前,顺着纸面扫过。
【策论一:天灾之下,民饥地荒。
朝廷发钞买粮与兴工代赈,何者为固本?
若两者相生,如何解市面货轻银贵之困?】
【策论二:边关万里,将骄兵惰。
兵部文牍与军前立断,权重当落于何处?
若求天下同律,何以容方圆之变?】
林默倒吸了一口气。
这两道题,简直歹毒到了极点!
明面上全是农桑兵戎的大道理。
可暗地里,是在逼着考生去聊逆周期调节和扁平化管理!
林默后背渗出一层虚汗。
“朱允熥……怕是要踩坑。”
……
与此同时。
东宫,偏殿内。
“噗——!”
朱允熥嘴里嚼了一半的烤羊肉,当场喷在地上。
“咳!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着,胸口起伏不定。
“你说什么?!”
“林默……成了命题副使?!”
“千真万确啊殿下!”
王强吓得脸都白了。
“通政司刚发的特旨!”
“林侍郎今早从户部溜出去,直奔乌衣巷,在李惟清的破院子里关着门憋大招呢!”
偏殿内,陷入死寂。
朱允熥双手插在袖兜里,在屋里来回踱步。
不对劲。
林默是个什么德行,他朱允熥摸得门儿清。
那就是个恨不得把脑袋焊进王八壳里的极品苟王!
平白无故跑去国子监被老朱抓包?
刚出了户部大门,转头就接了命题副使的烫手山芋?!
“这老狗在装孙子……”
朱允熥脚步骤停,双眼迸射出骇人的精光。
“他跟那个李惟清,早就串通一气了!”
“所以!那李惟清也是穿越者?”
朱允熥感觉脑瓜子嗡嗡作响。
这大明朝的棋局,正在脱离他的掌控!
林默明面上在他手底下唯唯诺诺。
背地里却伙同那个神秘莫测的李老头,直接搭台唱大戏!
“这是冲着孤来的……”
朱允熥冷笑出声。
“借着皇爷爷的大旗,想在考场上扒老子的底牌?”
“行啊,两个老狐狸。”
“孤倒要看看,你们那张试卷上,能翻出多大的浪花!”
……
夜色深沉,奉天殿东暖阁。
御案上的红泥小炉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朱元璋盘腿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捏着一颗带壳的生花生。
“喀吧。”
一声脆响,老皇帝把花生仁扔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御案下首,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单膝跪地。
“回陛下。”
“林侍郎闯进乌衣巷,提着一根吹火棍,险些动手砸了李助教的脑袋。”
“两人在院里互骂市井脏话,不堪入耳。”
“随后接了旨,两人便反锁房门,足足憋了三个时辰,方才敲定考题。”
“哈哈哈哈哈!”
朱元璋仰起头,发出一阵大笑。
“两个自作聪明的老东西。”
“以为在咱眼皮底下演双簧,咱就看不明白了?”
老皇帝慢条斯理地拍掉手上的碎屑。
“林默那点鼠胆,被李惟清一吓,屁滚尿流。”
“他们想拿这试卷当挡箭牌,咱就由着他们折腾!”
朱元璋微微探出身子,目光如刀锋般扫向窗外的夜幕。
“蒋瓛。”
“臣在!”
“封死贡院周围三条街。”
“一只鸟,也不准飞进考场!”
老皇帝嘴角勾起嗜血的笑意。
“老狐狸出题考幼龙……这出大戏,咱可得看个痛快!”
……
翌日清晨。
应天府城南,贡院大广场。
天光灰蒙,寒风如割。
原本空旷的青石广场上,一座巨大的汉白玉高台拔地而起!
四角高悬着明黄色的遮风幡幢,四周竖满了江淮合作社特供的防风木栅栏,上面清一色印着刺眼的朱砂红印。
五百名手按雁翎刀的锦衣卫精锐,在考场外围列成三层铁桶大阵。
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朱雄英一身玄色常服,大步迈入考场禁区。
另一侧。
朱允炆乘着青呢小轿悄然落地。
他今日换上了一身雪白直裰,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神态从容端庄,俨然当世大儒在世。
而在最末端。
朱允熥慢吞吞地蹭了过来。
三位皇孙,并排立于御前考案之前。
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青铜钟鸣,荡破长空!
主考台上。
李惟清眯着眼,露出看戏不嫌事大的狞笑。
而在他身旁。
林默眼底泛着死灰,活像给亲爹戴孝一般瘫坐在太师椅里。
老天爷,全乱套了。
李惟清歪了歪脖子,猛地抓起案头惊堂木,重重拍下!
“时辰已到!”
“发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