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正午,日头毒辣。
应天府长街之上,原本该是人人自危。
毕竟韩国公李善长的亲弟弟李存义,昨夜刚被锦衣卫拖进诏狱。
按理说,这时候谁沾韩国公府的边,谁就是嫌自己的九族太拥挤。
可偏偏,今日的韩国公府门前,热闹得像是赶集!
昨日蓝玉抡大锤砸碎石狮子。
常升拍着大腿哭讨三十年前两斗发霉麦子的壮举。
如同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在京城勋贵圈子里炸开了锅。
起初,满朝的公侯还以为这俩货是得了失心疯,上赶着去菜市口插队。
但紧接着,几个活成精的老侯爷就嗅出了诡异的味道——
昨日锦衣卫就蹲在对面茶楼里磕瓜子。
眼睁睁看着蓝玉和常升把韩国公府的大门砸得木屑横飞。
非但没掏铁索拿人,连个屁都没放!
更邪门的是。
今天一早大朝会。
奉天殿上那位喜怒无常的老皇帝,居然连提都没提这茬!
这意味着什么?
满朝的淮西老焊将们,脑子里的弯弯绕瞬间被拉直了!
悟了!
彻底悟了啊!
原来向皇上表忠心,撇清胡党关系的正确姿势。
根本不是躲在家里闭门思过,而是他娘的当街要账!
只要我跟李善长翻脸翻得够彻底。
吃相够难看,皇上就知道我跟这老梆子没有勾结!
一时间,原本萧瑟恐怖的韩国公府门前,画风彻底走偏了。
“都让让!都他娘的给老子让开!”
一声破锣嗓子的怒吼在街角炸响。
只见鹤庆侯张翼,平日里出门非八抬大轿不坐的体面人。
今儿个愣是穿了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短打,脚上趿拉着两只破草鞋。
他左手拎着一只早就死透了的老母鸡。
右手拽着根麻绳。
带着几十个同样灰头土脸的家丁,呼啦啦地冲到了韩国公府的台阶下。
张翼看了一眼周围密密麻麻的人群,眼珠子一转,往地上一扑!
“老天爷啊!没活路了啊!”
张翼把那只死母鸡往青石板上啪叽一摔。
扯开嗓子干嚎。
“李善长你个黑心烂肺的老王八!给老子滚出来!”
“至正十六年!咱们在滁州啃树皮那会儿。”
“你婆娘管我家借了一颗鸡蛋,说是给你补身子!”
“鸡蛋生鸡,鸡生蛋,蛋再生鸡!”
“三十多年过去了,按利滚利算,你他娘的欠老子一万八千只老母鸡!”
“今儿个你要是不把后院那三间库房抵给老子,老子就死在你家门槛上!”
话音未落,旁边立刻挤过来一伙人。
四个膀大腰圆的亲兵,吭哧吭哧地抬着一扇破烂不堪的木门板。
门板上躺着怀远侯曹兴。
这位曾经在北疆砍鞑子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狠人。
此刻正用白布条把脑袋缠得像个大粽子。
哼哼唧唧地伸出一只手,颤巍巍地指着韩国公府的牌匾。
“哎哟……疼死老子了……”
曹兴一边抽冷气,一边对着周围看傻眼的百姓大声卖惨。
“大伙儿给评评理啊!”
“当年攻打集庆路的时候,刮大北风啊!”
“老子好心,替李善长这老东西挡了一阵冷风!”
“谁知道这风里有毒!”
“老子这老寒腿一疼就是三十年,全是被他克出来的!”
“来人!”
“去把他家大门上那两块铜环给老子撬下来,老子要拿去卖了抓药吃!”
家丁们如狼似虎地扑上去,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大铁钳子。
夹住朱红大门上的黄铜兽首门环,咔嚓咔嚓就是一顿猛撬!
有了这两位带头,后头赶来的十几位老侯爷、老伯爷彻底放飞了自我。
怕来晚了连口汤都喝不上,一个个连脸皮都不要了,争先恐后地往上扑。
“李善长!你还老子三十年前的半根裹脚布!”
“放屁!明明是我家先来的!”
“他家那棵歪脖子树长过界了,吸了老子家的风水,把树给老子刨了!”
“别抢那块门板!那是老子看上的棺材本!”
轰隆隆!
整个韩国公府门前,瞬间变成了一个大型的比惨、碰瓷外加暴力拆迁现场。
门板被卸了,门槛被锯了。
连门口那两棵百年老槐树的树皮,都被几个老将带着亲兵拿佩刀刮了个干干净净。
大门内,韩国公府的下人们缩在墙角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
而街角暗处的阴影里。
十几个身穿青色官袍的都察院御史。
手里紧紧攥着早就写好的弹劾奏折,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石化在当场。
风吹过,卷起几片老母鸡的鸡毛,糊在了一名御史的脸上。
“这……这特么怎么写?”
年轻御史咽了口唾沫,转头看向身旁的兵部主事齐泰,声音都在发飘。
“齐大人!”
“二殿下不是交代咱们,埋伏在此处。”
“只要看到有淮西勋贵前来探望李善长、暗中串联。”
“就立刻上奏弹劾他们结党营私、同谋造反吗?”
“可现在……”
御史指了指不远处正因为抢半截红砖头而大打出手的两个侯爷,整个人都快哭了。
“他们把李善长家的大门都给拆走了!”
“咱们总不能弹劾他们……同流合污抢砖头吧?!”
齐泰站在一旁,愣是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
同一时间。
兵部,武选司公房。
“砰!”
“你说什么?!”
朱雄英眼带不解。
“没有一个人来兵部求援?”
“全去韩国公府门口……拆大门了?!”
亲卫把脑袋埋得低低的。
“回……回大殿下,千真万确。”
“昨日蓝国公和常国公带头砸了石狮子。”
“今日满城的淮西侯爷全跟疯了一样涌过去讨债。”
“现在韩国公府的前院墙都被推平了。”
“连看门狗的狗盆都被崇山侯给抢走了……”
朱雄英胸膛剧烈起伏。
他精心算计了一整夜!
他算准了李存义被抓,淮西勋贵必定兔死狐悲、人人自危。
他甚至连安抚的说辞、收编的条件、以及借机清洗异己的章程全都拟好了。
就坐在兵部大堂里。
等着那帮老骄兵悍将哭着喊着来求他这个嫡长孙庇护!
结果呢?!
这帮莽夫!武夫!无赖!
居然用这种下三滥手段!
“混账!一群烂泥扶不上墙的混账!”
而在东宫的一处密室里。
气氛同样压抑到了极点。
朱允炆拿着齐泰刚刚送回来的密报,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荒谬……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朱允炆把密报放在程济面前。
“堂堂开国公侯,当街打滚哭讨一颗鸡蛋?!”
“他们还要不要脸!还要不要名节?!”
程济捡起密报扫了一眼,半晌才发出一声长叹。
“殿下……高人啊。”
“这帮粗鄙武夫脑子里长的全是肌肉,绝不可能想出这等计策!”
程济抬起头。
“有人在背后替他们操盘!”
“现在满京城都知道淮西武将跟李善长势同水火。”
“咱们手里这几十份弹劾他们结党的奏折,成了一堆废纸!”
朱允炆咬碎了银牙,拳头砸在桌面上。
“是谁?!”
“难道是那个李惟清,还是我的好大哥?!”
……
此时此刻。
户部,左侍郎公房外的大院里。
林默正扶着门框。
今早连灌了三碗加浓的安神汤。
好不容易才揣着颗随时准备停跳的心脏来户部点卯。
结果刚一跨进户部大门。
他就看见大堂正中央的空地上,赫然蹲着两尊威风凛凛的大石狮子!
那石狮子眉心一点朱砂,造型霸气绝伦。
全京城只有一家敢用这规制——韩国公府!
“噗通!”
林默脚底下一绊,整个人顺着门槛就滑跪了下去,差点当场脑溢血发作。
“怎……怎么搁这儿了?!”
林默指着那对石狮子。
“殿下!三殿下啊!”
“这可是李善长家的啊!谁特么把它拉进户部大院的?!”
公房大门吱呀一声推开。
朱允熥剔着牙,慢悠悠地晃了出来。”
“身后还跟着正满头大汗擦着胸膛的蓝玉和常升。
“嚎什么嚎,给孤把嘴闭上!”
朱允熥嫌弃地看了地上的林默一眼,抬脚踢了踢那尊石狮子的底座。
“舅姥爷和舅舅一片‘孝心’。”
“非要送给孤当镇宅之宝。”
蓝玉在旁边拍着胸脯,笑得满脸横肉乱颤。
“好外甥,这玩意儿沉着呢,镇得住邪气!”
“放在你们户部大门口,看以后谁敢赖账!”
地上的林默魂都飞了。
去nm的孝心!你不是晚辈吗?
“祖宗!你是微臣的亲祖宗啊!”
“锦衣卫的刀子都架在李善长脖子上了。”
“您把他的石狮子摆在户部,这是嫌咱们户部死得不够整齐吗?!”
“赶紧扔了啊!”
朱允熥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了行了,瞧你那点出息。”
朱允熥转头看向蓝玉和常升,摆了摆手。
“这破石头又丑又硬,蒸不熟煮不烂的,留着也没球用。”
“舅舅,叫几个苦力,拿大锤把它砸碎了,拉去江淮工地上垫猪圈地基!”
听到要砸碎垫猪圈,林默这才长长地倒出一口气。
打发走了兴高采烈的蓝玉和常升,朱允熥又开口说道。
“行了,林师,别装死了,干活了!”
“石狮子不能吃,但李善长家里头,可全都是流油的肥肉啊!”
林默心里咯噔一下。
“殿……殿下,您又打什么主意?”
朱允熥搓了搓手,嘴角咧到了耳根子后头。
“李善长这老东西,把持朝政几十年,门生故吏遍天下。”
“他在江南、淮西名下的那些上等水田、私盐引子、当铺字号。”
“还有地窖里埋着的现银,加起来得有多少?”
林默咽了口唾沫,颤声道:
“少说……也得有几百万两……”
“对喽!”
朱允熥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兴奋得满脸红光。
“这么大一块肥肉,等锦衣卫抄完了家。”
“按规矩都是要造册充入内承运库和咱们户部太仓的。”
“现在大哥和二哥都在盯着李善长手里的政治人头。”
“忙着在朝堂上抢地盘、抓把柄。”
“没人盯着钱袋子!”
朱允熥跳下软榻,一把抓过桌上的毛笔,直接塞进林默颤抖的手里。
“林师,立刻给孤拟一份条陈!”
“就叫……《罪臣逆产折价置换江淮合作社建设债券条陈》!”
林默整个人傻了。
“啥……啥玩意儿?!”
朱允熥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李善长名下的那些田产和商铺,朝廷直接接管太麻烦,还得派官吏去打理,容易滋生贪腐!”
“咱们户部主动替皇爷爷分忧!”
“把这些抄没的田产、店铺、盐引,按市价打个三折。”
“全部划拨给咱们的江淮合作社经营!”
“至于给国库的钱嘛……”
朱允熥嘿嘿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小牙。
“咱们先给内库打个白条,分三十年期连本带利慢慢还,利息就按大明宝钞算!”
轰!
林默坐在太师椅上,只觉得天旋地转,脑瓜子嗡嗡作响。
三折吞并李善长积攒了一辈子的万贯家财?!
还他娘的用一直在贬值的大明宝钞分三十年打白条还账?!
这哪里是替皇上分忧,这特么是把老朱的国库当成傻子在明抢啊!
“快写!”
朱允熥催促道。
“趁着李善长的脑袋还没掉,赶紧把章程给孤做出来!”
“谁敢跟孤抢这笔抄家款,孤就让蓝玉去砸谁家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