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不能再等了!”
常升转头看向坐在太师椅上的蓝玉,嗓门都在发颤。
“锦衣卫刚刚封了李存义的宅子!”
“连带着李老太师借卫戍军修府邸的陈年旧账,全被翻出来了!”
“一晚上,诏狱里塞进去十几个淮西的老兄弟!”
常升抬手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肥脸直哆嗦。
“李善长可是咱们淮西勋贵的头块招牌!”
“他要是倒了,拔出萝卜带出泥。”
“咱们这帮人有一个算一个,全得去菜市口排排坐!”
蓝玉出声了。
“慌个球!”
蓝玉嘴上骂着,可粗重的呼吸却出卖了他心底的恐惧。
“备车!老子这就找太子爷!”
“太子仁厚,咱们又是他的铁杆,他不能见死不救!”
“我的亲舅唉!您清醒点吧!”
常升扑过去,一把按住蓝玉的肩膀。
“姐夫这几个月身子骨一直不好,天天吃药静养。”
“您这时候拿这要命的事去刺激他。”
“万一气出个好歹,皇上先剥了咱俩的皮!”
常升咽了口唾沫,眼珠子乱转。
“要不……咱们去找两个外甥?”
“找雄英?”
蓝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脸上肌肉直抽抽。
“你他娘的脑子里塞的都是猪大肠吗?!”
蓝玉一巴掌拍在常升的后脑勺上。
“李善长擅调卫所兵卒的底档,是谁捅给锦衣卫的?”
“就是你那个好外甥朱雄英!”
“那小子现在掌着吏部和兵部,手黑得跟阎王爷似的。”
“为了给皇上表忠心。”
“正拿咱们淮西老叔伯的人头当投名状呢!”
“你这时候凑上去,他反手就把咱俩捆了送诏狱去!”
常升捂着后脑勺,吓得缩了缩脖子。
“那……那就只剩老三了!”
常升一咬牙,压低了声音。
“允熥虽然整天在户部混日子,但鬼心眼子多,关键时刻是真护短!”
蓝玉沉默了半晌,胸膛剧烈起伏。
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拿夜行衣来!”
“正门有锦衣卫的暗哨盯着,咱俩翻墙进东宫!”
……
半个时辰后。
东宫偏殿。
朱允熥瘫在书案前,手里捏着毛笔,生无可恋地对着宣纸发呆。
桌角上,堆着一团团被他揉皱的废宣纸,
里头还夹杂着几个他刚刚擤完鼻涕随手扔过去的纸团。
“殿下,再写几张就够数了……”
王强在旁边一边磨墨,一边小声劝着。
话音未落。
“刺啦——”
偏殿后头的雕花木窗,突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朱允熥抬头疑惑望去。
只见一个黑乎乎、圆滚滚的巨大肉球,正卡在窗户框里!
“草!”
“王强,这东宫踏马哪来的大耗子,都成精了!”
那肉球穿着一身快要绷裂的黑色夜行衣,进又进不来,退又退不出去。
“拉我一把!舅舅!”
“你别踹我屁股啊!卡住肚子了!”
朱允熥眼角狠狠一抽。
这是哪来的蠢贼,长成这副猪样还敢出来干夜行衣的买卖?
“看什么看!去厨房拎桶猪油来!”
朱允熥黑着脸骂了一句。
片刻后,王强满手是油地跑回来,对着窗户框一顿狂抹。
“啵儿!”
伴随着一声类似拔萝卜的闷响。
常升像一颗出膛的肉弹,顺着窗台直接滚进了屋里,在地上砸出一声巨响。
紧接着,另一道高大健壮的黑影利落地翻窗而入。
两人一把扯下脸上的黑布。
还没等朱允熥开口,常升已经扑到了书案前。
“允熥啊!我的亲外甥哎!”
“你可得救命啊!”
“李善长要完了,咱们常家和蓝家也要跟着完蛋了啊!”
常升哭得肝肠寸断,顺手抓起桌角一个纸团抹眼泪。
“别抹!那是孤刚擤完鼻涕的!”
朱允熥眼疾手快,一拍在常升手背上。
蓝玉一脚把丢人现眼的常升踹到一边。
“允熥!”
“殿下!”
蓝玉盯着自己这个外甥孙。
“现在皇上拿胡惟庸案开刀,刀尖已经抵在李善长的脖子上了!”
“李善长是咱们淮西的根。”
“他要是被定了个谋逆大罪,咱们这帮老兄弟全得被牵连!”
蓝玉有些烦躁的说道。
“您鬼点子多,快给舅姥爷拿个主意!”
“咱们到底该怎么在皇上面前递话,才能把李善长给保下来?!”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朱允熥抬起头,看着满身猪油味的常升,又看了看满脸悲壮的蓝玉。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两个刚从傻子屯里跑出来的二百五。
“保李善长?”
朱允熥气笑了。
“舅姥爷,你是嫌自己的九族太多,户部登记造册太麻烦。”
“想让皇爷爷帮你一次性销户是吧?”
蓝玉脸色一僵。
“啥......啥意思?”
朱允熥看着这两个便宜长辈。
“潭王死在长沙,烧成了焦炭!”
“皇爷爷现在心里憋着一股邪火,正愁找不到人发泄!”
“李善长活了七十多岁,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皇爷爷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朱允熥声音压低。
“这场风波,根本就不是因为什么借兵修府邸,更不是因为什么李存义!”
“就是皇爷爷想拿李善长这面淮西大旗来祭旗!”
“这时候谁敢站出来替李善长说一句好话。”
“在皇爷爷眼里,那就是结党营私!就是胡惟庸同党!”
常升脸上阴晴不定。
“那……那咱们就坐以待毙?等锦衣卫上门拿人?”
“等个屁!”
朱允熥翻了个白眼。
“大哥为什么连夜把兵部和吏部的底档交上去?”
“因为他聪明!”
“你们俩要是想活命,不仅不能保李善长。”
“还得跟在他屁股后头,狠狠地踩上几脚!”
蓝玉眉头拧成了疙瘩,满脸戾气。
“落井下石?”
“老子是武将,干不出那么下作的事!”
“下作?”
朱允熥冷笑一声,走到蓝玉面前,伸手拍了拍他那结实的胸膛。
“舅姥爷,要脸还是要命,你今天只能选一个!”
“而且,你们去踩李善长,还不能像文官那样写折子弹劾!”
“你们要是写得头头是道,皇爷爷反而会觉得你们心机深沉,更想砍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