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持续到了散朝的钟声敲响。
朱元璋没有再吐出一个字。
老皇帝只是背着手,一步一步走下了御阶。
百官鱼贯而出。
平日里下朝时还有人三五成群地寒暄交际。
今日,所有人都恨不得把脑袋揣进裤裆里,夹着尾巴往宫门外狂奔。
潭王死了。
因为胡惟庸案被吓得活活烧成了焦炭!
谁都清楚,老皇帝心头那口憋了十年的恶气,马上就要找人开刀泄愤了!
这时候谁敢在宫门口多放一个响屁。
明天菜市口负责砍头的刽子手就得加班!
……
户部,左侍郎公房。
门板被关死。
林默在屋子里来回转着圈,手里的算盘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疯了……又要杀疯了……”
林默嘴唇哆嗦着,神经质地啃着自己的指甲盖。
朱允熥把身上的冠冕摘下来,随手往桌上一扔。
他一屁股陷进软榻里。
“林师,别转了,再转,地板砖都磨漏了。”
朱允熥抹了把嘴,斜着眼睨着这头受惊的老乌龟。
“潭王是自己点天灯烧死的,又不是咱们户部克扣了他的柴火钱。”
“你在这儿抖个什么劲儿?”
林默停下脚步,转过身,眼珠子通红地瞪着朱允熥。
“殿下!”
“您他娘还笑得出来?!”
林默压低了嗓门。
“那是潭王!皇上的亲老八!”
“於琥犯了胡党,连带着把一位亲王逼死了!”
“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默几步冲到软榻前,双手比划着一个砍头的动作。
“洪武二十三年啊!殿下!”
“历史……”
“不,按照皇上那斩草除根的脾气。”
“胡惟庸这口烂泥潭,马上就要把最后,也是最大的那条大鱼给翻出来了!”
朱允熥挑了挑眉,没有接话。
这老乌龟急的都漏嘴了!
哈哈哈......
林默咽了一口唾沫。
“韩国公!李善长!”
“淮西勋贵的文臣领袖,大明朝的开国第一功臣!”
“这把火,绝对要烧到韩国公府的门楼子上了!”
林默越说越害怕。
“一旦李善长倒台,那就是上万颗脑袋落地的惊天大案!”
“咱们户部管着天下钱粮勘合。”
“我是没什么事儿。”
“但我不知道底下的人有没有犯事儿啊。”
“我就怕你们三位在这个时候斗法!牵连到我呀!“
“到时候锦衣卫拿着名单来户部抓人……”
“微臣这小身板,真经不起诏狱里的烙铁啊!”
朱允熥看着发抖的林默,眼底闪过幽光。
这老小子。
对洪武二十三年的历史节点果然门儿清。
李善长全家七十余口被杀,牵连三万人丧命!
这就是大明洪武朝最血腥的清洗之一!
不过……
朱允熥翘起二郎腿,脚尖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
“林师,格局小了。”
朱允熥抓起一把瓜子,咔吧磕开一粒。
“李善长是个死人,死人有什么好怕的?”
“孤现在想的是,这老头子临死前,能不能给咱们发挥点余热。”
林默抬起头,像看鬼一样看着朱允熥。
“殿下……您……您想干什么?!”
“你别搞我啊!!!”
“您可千万别去沾李善长的边啊!”
“这时候谁沾谁死!”
“孤当然不去沾。”
朱允熥把瓜子壳吐在手心里,拍了拍。
“孤不仅不沾,还得离得远远的。”
“但是……”
朱允熥咧开大嘴,露出一口大白牙。
“有人得去沾啊。”
“李善长是谁?淮西集团的老祖宗!”
“如今在朝堂上,谁是淮西勋贵们明面上的主心骨?”
林默呼吸一滞。
“大殿下……朱雄英!”
“对喽!”
朱允熥打了个响指。
“大哥现在手握兵部和吏部,威风八面,连老二都被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如果这时候,李善长这棵淮西大树轰然倒塌。”
“那些兔死狐悲的淮西老将们,会去找谁救命?”
“大哥是救,还是不救?”
朱允熥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要是敢开口替李善长求情,那就是往皇爷爷的枪口上撞,自己找死。”
“他要是冷眼旁观,甚至帮着皇爷爷递刀子……”
朱允熥冷笑一声。
“那帮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他身上的淮西老骄兵,心就得彻底凉透了!”
“我可用不着动手!”
杀人诛心,借刀拆台!
这小魔头,心眼子真他妈是黑透了腔!
……
与此同时。
东宫,朱允炆的偏殿密室。
烛火摇曳。
“天助殿下。”
程济开口。
“皇上最恨结党,最忌藩王与权臣勾连。”
“潭王自焚,等于是在皇上心头最痛的疮疤上,狠狠挖了一刀!”
“胡惟庸虽然死了十年。”
“但他的老上司韩国公李善长,可还好好地活在京城里呢!”
朱允炆在密室里快步走了两圈。
“先生的意思是,借胡党之案,彻底引爆淮西?!”
“不错!”
程济往前跨了一步。
“前阵子策论大考,殿下失了先机,大殿下在兵部风头无两。”
“寻常的政务攻讦,已经动摇不了大殿下的根基了。”
“唯有谋逆大案!”
程济在空中虚抓了一把。
“李善长乃是淮西文武的旗帜。”
“更是当年力保大殿下正统之位的元老。”
“只要把李善长拖下水,整个淮西集团就会人人自危!”
“更妙的是......”
“刑部和都察院,如今大半的言官御史都在咱们手里攥着!”
朱允炆眼珠子亮得吓人。
他听懂了!
“先生,咱们具体该怎么做?”
“直接让御史去参李善长谋反吗?”
“不。”
程济摇了摇头。
“直接参李善长,证据不足。”
“反而会让皇上觉得咱们是在借题发挥,打击开国功臣。”
“咱们要从旁枝末节入手!”
程济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名单,搁在朱允炆面前。
“韩国公的亲弟弟,李存义。”
“当年胡惟庸还没倒台的时候......”
“李存义的儿子李佑,可是胡惟庸的亲侄女婿!”
“不仅如此......”
“前些日子,韩国公修缮府邸,曾向信国公汤和借过三百卫所兵卒当苦力!”
“擅调军伍、姻亲勾连!”
程济指着名单上的名字,一字一顿。
“殿下只需让刑部在审理於琥残党的时候。”
“顺水推舟,把李存义给咬出来。”
“再让钦天监的官员夜观天象,奏报‘荧惑守心,主大臣有谋乱之兆’!”
“把水搅浑,把火烧旺!”
“至于剩下的……”
程济朝着奉天殿的方向拱了拱手。
“皇上,自然会替咱们砍下去!”
“而且,皇上为了让大殿下自证清白。”
“必定会逼着大殿下亲自去执掌这把屠刀!”
轰!
朱允炆浑身一震,狂喜之色溢于言表。
“好!好计策!”
朱允炆一把抓起那份名单。
“就依先生所言!”
“传令齐泰,让他立刻去接触刑部主审官和钦天监正!”
“孤要让这应天府的四月,下一场血雨!”
……
兵部,武选司公房。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朱雄英端坐在大案后头,手里捏着一份刚刚从锦衣卫抄录来的口供副本。
那是潭王妃兄长於琥在诏狱里招出来的同党名单。
上面密密麻麻,全都是当年跟胡惟庸吃过一顿饭、喝过一杯酒的朝中官员。
“殿下。”
心腹亲卫低着头,快步从门外走了进来。
“刚刚得到的消息。”
“凉国公蓝玉、开国公常升,还有几位淮西的老侯爷。”
“下朝后全都在韩国公府门前下了轿子。”
“不过韩国公闭门谢客,谁也没见,把他们全给挡在门外了。”
朱雄英放下手里的名单,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李善长这老狐狸,嗅觉倒是敏锐。”
“知道大祸临头,不敢再跟这些骄兵悍将搅和在一起了。”
亲卫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问道。
“殿下。”
“那咱们……”
“要不要派人去给韩国公透个信?”
“或者在兵部这边替那些受牵连的淮西旧部遮掩一二?”
“毕竟,韩国公当年在朝堂上,也是鼎力支持殿下您的……”
“住口!”
朱雄英抬头,目光如电,直接将亲卫后面的话给瞪了回去。
“遮掩?”
朱雄英站起身。
“你嫌孤死得不够快吗?!”
他在公房里来回踱步。
“潭王自焚,把皇爷爷最后的耐性已经烧光了!”
“胡惟庸案就是皇爷爷手里的一块抹布。”
“皇爷爷想擦掉谁,谁就得染上胡党的脏水!”
“这时候谁敢伸手去捞人,皇爷爷连他的手腕子一起剁!”
朱雄英停下脚步,看着窗外黑压压的乌云,眼神可怕。
在绝对的皇权和自己的储君之位面前,任何人都只是棋盘上的耗材!
“不仅不能救……”
朱雄英喃喃自语,手掌慢慢握紧了腰间的玉带。
“传令下去。”
“把兵部武选司和吏部文选司这十年来的所有留档全部封存!”
“凡是当年由李善长举荐.....”
“或是与胡惟庸有过书信往来的军中将领、地方官吏。”
“不用等刑部和锦衣卫来查。”
“孤,亲自把他们的名单挑出来!”
亲卫倒抽了一口冷气,满脸骇然地抬起头。
“殿下!”
“那些人里头,有一大半都是咱们淮西一脉的骨干啊!”
“要是全挑出来交上去,蓝国公和常国公那边……”
“他们不敢放屁!”
朱雄英声音森寒。
“死道友不死贫道!”
“李善长七十多岁了,半截身子早就烂进了土里。”
“留着他也是个只知道摆老资格的累赘!”
“既然皇爷爷想要他的命来给潭王陪葬,来给大明朝换血。”
“那孤就亲手把这把刀递到皇爷爷手里!”
朱雄英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亲卫。
“去办!”
“立刻去办!”
“孤要抢在老二和老三前头,把这份大礼送进奉天殿!”
……
当夜。
一场暴风雨毫无征兆地席卷了整座应天府。
雷声滚滚,豆大的雨点砸在皇城的琉璃瓦上,噼啪作响。
奉天殿,东暖阁。
朱元璋独自一人坐在昏暗的烛火下。
御案上,摆着三样刚刚呈送上来的东西。
左边,是钦天监连夜递上来的凶兆密奏——“荧惑守心,权臣谋逆”。
中间,是刑部刚刚从於琥嘴里撬出来的供词,直指韩国公亲弟李存义勾结胡惟庸。
而最右边……
则是一本由大明嫡长孙朱雄英亲自整理呈报的《兵吏二部胡党姻亲旧部清册》!
朱元璋轻轻抚摸着那本清册的封皮。
“好……好得很呐……”
朱元璋低声呢喃。
“老二在给咱煽风点火。”
“老大在给咱递刀子砍自家的老叔伯。”
老皇帝转过头,看向跪在阴影里的蒋瓛。
“老三那边呢?今儿个在干什么?”
蒋瓛把头埋得很低,恭声回禀。
“回陛下......”
“三殿下下朝后在户部待了半个时辰,随后便回了东宫。”
“晚膳吃了一整只烧鹅。”
“然后……就一直在偏殿里鬼哭狼嚎地抄大字。”
“林侍郎倒是吓得不轻。”
“下值后直接去太医院开了三副安神汤,现在正躲在家里拉肚子。”
听到这话,朱元璋紧绷的脸皮稍微松动了一丝。
“这小滑头,倒是个会看风向的,知道这时候缩起脑袋装孙子。”
老皇帝站起身,抓起桌上那份关于李存义的供词,随手扔进了旁边的炭盆里。
火苗窜起,瞬间将纸张吞噬殆尽。
映得朱元璋那双虎目一片通红。
“既然他们都盼着这位开国第一功臣死……”
朱元璋的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指。
“蒋瓛。”
“臣在!”
“传咱的旨意,带锦衣卫去拿李存义,连夜押入诏狱,给咱用重刑审!”
“咱倒要看看,李善长这老东西的嘴,到底有多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