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门外,汉白玉长街。
散朝的钟声刚刚歇下。
往日里总爱三五成群的文武百官,今儿个像是屁股后头有恶鬼撵着一样。
一个个撩起官袍下摆,夹紧了裤裆,恨不得多生出两条腿来往家跑。
尤其是路过户部衙门所在的东街口时。
那帮老大人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贴着墙根儿溜得飞快。
仿佛再晚跑一步,就会被许观那个疯子拿铁链子栓进去拨算盘。
唯有皇长孙朱雄英,屏退了左右随从。
独自一人背着双手,在青石长街上缓步独行。
天官吏部,没了!
苦心经营两年的骨干郎中,也全被一锅端进了户部清查司!
如今的他,手里头就只剩下半个被查得千疮百孔的兵部!
“到底……是哪一步出了岔子?!”
朱雄英思索着。
老二朱允炆落井下石、借刀杀人,这在他预料之中。
老三朱允熥那个钻进钱眼里的混球趁火打劫,倒也符合那小子的无赖性子。
可真正让朱雄英感到胆寒的。
是金殿之上,皇爷爷与父王那一唱一和的默契!
从他连夜将五万斤精铁沉入老龙潭。
再到推出七名死士顶罪、自己去户部跪地认错……
这一套壮士断腕的连环计,明明已经做到了滴水不漏、完美闭环!
为什么皇爷爷看他的眼神,还是带着那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审视?
还有父王朱标!
朱雄英停下脚步,抬头望向东宫的方向。
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焦躁与窒息。
明明计划一切顺利,可自从朱允熥把朱标架去户部坐镇之后……
也不知道那小子成天给父王灌了什么迷魂汤药。
刚才在奉天殿上,朱标中气十足、面色红润,走路连腰都不酸了!
照这架势调理下去,再活个三十年都不成问题!
储君之位稳如泰山。
他这个皇长孙手里的权柄却被一点点剥夺殆尽……
难不成,自己筹谋数载的大业,真要在这温水煮青蛙的困局里头,化为泡影吗?!
不知不觉间,朱雄英烦躁地穿过两条街巷,停在了一座牌坊下。
抬头一看——国子监。
朱雄英眼神微微一闪,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一道身影。
国子监老教授,李惟清!
这位李老先生,学究天人,素来不涉朝堂党争。
连皇爷爷平日里都要给他三分薄面。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自己如今身陷泥潭,何不进去向这位大儒讨教一番破局之策?!
想到这,朱雄英深吸一口气。
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冠,迈步跨入了国子监大门。
……
国子监后院,古槐树下。
暖融融的日头透过枝叶缝隙,洒在青石凉亭里。
李惟清正惬意地眯着老眼。
手里捧着一把宜兴紫砂小壶,慢悠悠地嘬着茶。
“啧,还是老夫这后院清静啊……”
李惟清美滋滋地砸吧了一下嘴。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李惟清睁开一条眼缝往外一瞅!
只见当朝皇长孙朱雄英,径直朝他这凉亭走了过来!
哎呀我的老天爷!
这位煞星怎么跑国子监来了?!
李惟清虽然不管闲事,可今儿个早朝上天官吏部易主。
皇长孙被架空的消息。
早就跟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整个应天府官场!
这节骨眼上,朱雄英不回东宫闭门思过,跑到他这儿来干啥?!
短短三息之间,李惟清已经把心眼子转了八百个来回。
他赶忙放下茶壶,站起身,脸上堆起温和笑容,拱手见礼。
“老臣李惟清,参见大殿下!”
“大殿下,许久不见啊!”
“李先生不必多礼,快快请坐。”
朱雄英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托住李惟清的胳膊,顺势在石桌对面坐了下来。
两人隔桌相对,气氛有些微妙。
寒暄了两句天气和太学课业后。
朱雄英终于按捺不住,端起茶杯摩挲着杯沿,旁敲侧击地叹了口气。
“实不相瞒,孤今日冒昧来访,乃是心中困顿难解。”
“先生饱读诗书,阅尽世事,孤有一事不明,想向先生请教——”
朱雄英抬起眼皮。
“昔日周公吐哺,一心为国,尚且遭管蔡流言中伤。”
“如今有人赤诚为公,却遭宵小之辈借题发挥、连番算计。”
“甚至连至亲长辈亦生出猜忌之心,收其羽翼,夺其权柄……”
“先生以为,身处此等绝境,当如何自处,方能破局?!”
闻言!
李惟清听得眼皮子狂跳!
好家伙!
这是拿周公自比。
把太子爷和皇上比作听信谗言的昏君。
跑我这儿来问夺嫡破局的法子来了?!
这特么是能随便接的话吗?!
锦衣卫的暗探说不定就在国子监外头的树杈子上蹲着呢!
老夫要是敢顺着你的话给你出个主意。
明天早上就得穿棉裤去户部陪茹太素那个老梆子拨算盘去!
李惟清心里头把朱雄英骂了八百遍。
面上却是高深莫测地微微一笑。
伸手拈起颔下三寸白须,眯着眼睛一言不发。
他在脑子里疯狂翻找着《四书》《五经》和《太上感应篇》。
琢磨着怎么编两句既不得罪皇长孙。
哪怕传到朱元璋耳朵里也挑不出毛病的鸡汤。
赶紧把这尊瘟神给糊弄走!
然而。
李惟清这一沉默琢磨,落到朱雄英眼里,味道却彻底变了!
朱雄英看着老教授那副闭目捋须,避而不谈的模样,
心头一沉,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直冲脑门!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他不过是刚在早朝上被收了吏部协理之权。
连国子监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学究。
都开始见风使舵,不屑于指点他了吗?!
“呵……孤明白了。”
朱雄英惨然一笑,从石凳上站起身来。
“看来是孤今日唐突,扰了先生品茗的雅兴!”
“告辞!!”
说完,朱雄英一甩袍袖,黑着脸转身就要走。
“哎!大殿下留步!!”
李惟清一看这煞星脸色铁青地要拂袖而去,顿时吓了一跳。
这要是让人觉得他李惟清给皇长孙甩脸子。
万一日后这小子翻了身,自己还不得吃不了兜着走?
情急之下,李惟清一拍大腿站了起来,也顾不上细想了。
直接摇头晃脑地甩出了两句自己刚在肚子里凑出来的万金油鸡汤。
“大殿下何出此言?”
“老臣方才只是在斟酌词句罢了!”
“殿下请听——熠熠向前,事事登高!”
“百折不夺其志,万难不乱其心!”
“外言无刃,取之自困啊!!”
话音落下。
刚走出凉亭两步的朱雄英,脚步顿住!
他缓缓转过身,眉头紧锁。
眼神里带着几分迷茫。
“熠熠向前,事事登高……外言无刃,取之自困?”
“先生此话,作何解?”
李惟清一看把人稳住了,暗暗松了口气。
立刻彻底开启了国子监老学究的忽悠大法。
他背着手走出凉亭,迎着春风。
一脸慈祥地开始灌输养生心灵鸡汤。
“殿下乃人中龙凤,目光自当放长远些!”
“这世间万物,犹如登山望远。”
“只要心中向阳,步履不停,终有一日能登顶一览众山小!”
“至于朝堂之上那些弹劾非议,不过是过眼云烟、清风拂山岗!”
“外人的舌头又没有刀刃,伤不到殿下分毫!”
“殿下若是将其放在心上,岂不是拿别人的话来困住自己的手脚吗?”
说到这。
李惟清从尧舜禹汤的修身养性。
一直扯到了孔孟之道的闭门思过。
唾沫横飞地宽慰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
核心意思就一个——您老赶紧回东宫消停歇着吧,别管外头怎么吵,只要自己心态好,啥事儿没有!
可李惟清做梦也没想到。
朱雄英这段日子在兵部提心吊胆,在户部受尽老三的气。
今早又在奉天殿被老二一党当众扒皮羞辱。
整个人早就处在崩溃边缘!
此刻骤然听到这番充满长者关怀与鼓励的“温言软语”。
朱雄英只觉得一股暖流顺着天灵盖灌入四肢百骸!
紧绷了数日的神经,在这一刻得到了极大的抚慰!
“原来……先生并非轻视于孤,而是在点醒孤的心境!”
朱雄英紧锁的眉头一点点舒展开来。
浑身上下说不出的通透舒坦!
“多谢先生教诲!雄英受教了!”
朱雄英心情大好,对着李惟清拱了拱手。
迈着轻松了不少的步伐向后院门口走去。
凉亭里,李惟清看着朱雄英远去的背影。
心里头暗暗得意。
嘿,跟老夫玩儿?
三两句片儿汤鸡汤,还不把你个小年轻哄得服服帖帖的!
为了把这个“慈祥长者”的人设焊死。
李惟清看着已经走到院门口的朱雄英,脑子一热。
决定再免费赠送几句压箱底的劝学顺口溜,加大一下输出力度!
老教授清了清嗓子,气沉丹田,冲着院门口高声吟道。
“大殿下且记——”
“瞻前顾后难成事,放手一搏方得志!!”
“人到万难须放胆,境到逆处且从容啊——!!”
轰隆——!!
九天惊雷,在朱雄英的脑海中骤然炸响!
已经一只脚跨出院门的朱雄英。
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定在了原地!
什么?!
瞻前顾后难成事,放手一搏方得志?!
人到万难须放胆?!
这一瞬间,朱雄英脑子里所有的权谋逻辑。
连同李惟清刚才说的每一句话。
如同被一道闪电串联起来,发生了恐怖的化学反应!
他懂了!
他全都懂了!!
什么叫“熠熠向前,事事登高”?!
这天下间,还有什么地方比九五至尊的龙椅更高?!
什么叫“外言无刃,取之自困”?!
先生这是在痛斥他昨天因为害怕言官弹劾、害怕户部查账。
就自己把精铁沉入水底、跑去跪地认错的愚蠢行径!
那是自己拿绳子捆死了自己的手脚啊!
而最后这几句——
“瞻前顾后难成事,放手一搏方得志!人到万难须放胆,境到逆处且从容!”
这哪里是什么普通的劝勉?!
这分明是李老先生看穿了皇爷爷和父王已经对他起了杀心与猜忌!
老先生这是在冒着诛九族的风险,用隐晦的暗语向他呐喊——
不能再退了!
再退一步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既然父王的身子骨好转、计划无望。
既然朱元璋已经开始剥夺他的羽翼……
那就趁着现在手里还攥着半个兵部的调兵虎符。
趁着老龙潭水底下还藏着那五万斤随时可以捞出来的百炼重甲与斩马刀!
抛弃一切幻想,孤注一掷,直接掀桌子兵变破局!!
“呼——呼——”
朱雄英的呼吸变得无比粗重。
原本迷茫憋屈的双眸之中,骤然翻涌起一股狠戾!
他转过身。
看着凉亭下那个迎风而立、仙风道骨的白发老者。
朱雄英对着李惟清郑重无比地深深一揖!
“先生大才,真乃雄英之良师益友!”
朱雄英抬起头,眼神亮得吓人。
“先生今日一番话,犹如醍醐灌顶!”
“与其坐以待毙、受人宰割,不如放手一搏,杀出一条血路来!”
“先生大恩,雄英铭记五内!”
“他日大事若成,雄英登临绝顶之时。”
“必定万倍报答先生今日指点江山之恩!!”
话音落下。
朱雄英根本不给李惟清反应的机会,大袖一甩。
周身裹挟着杀气,冲出了国子监后院!
李惟清呆傻在原地。
什么玩意儿?!
杀出一条血路?!
他日大事若成、登临绝顶?!
李惟清双腿一软,差点当场给那个远去的背影跪下。
不是……
悟了?
老子刚才到底说啥了,你就特么悟了啊?!
我靠!
我是不是闯祸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