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朱标步履匆匆地走在最前头。
他眉头锁成了个死疙瘩。
满脑子盘算的都是待会儿进了东暖阁。
该怎么替那个在西安胡作非为的二弟秦王朱樉求情保命。
而在他屁股后头。
朱允熥两条小短腿捯饬得跟风车似的，一路小跑才能勉强跟上亲爹的步子。
同样是急得满头大汗，可这爷俩脑子里想的事儿，简直隔着十万八千里！
秦王朱樉死不死的，朱允熥压根不在乎。
那位二叔在历史上就是个活脱脱的混世魔王。
把宫女放进水缸里养绿毛龟的畜生事儿都干得出来。
挨顿削纯属活该！
他朱允熥现在唯一操心的。
就是前面这棵正在大步流星往火坑里冲的“摇钱树”！
不行！
绝对不能让老朱开口派太子爹去陕西巡抚！
朱允熥一边跑着，一边把右手悄悄探进袍袖里。
摸了摸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纸包。
这里头装的，可是他刚才路过户部食堂时。
顺手从厨子灶台上抓的姜！
朱允熥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在肚子里把待会儿的哭丧剧本演练了八百遍。
只要一会儿进了东暖阁。
老朱敢提“迁都西安”或者“太子巡抚”的字眼……
他朱允熥就当场把这姜面往自己眼皮子上一抹！
然后一个滑铲抱住朱元璋的大腿，扯开嗓子号啕大哭！
就说自己昨晚做梦，梦到了皇祖母马皇后！
说皇祖母在天上掐指一算。
算出父王今年八字犯西北的白虎太岁。
一旦出了潼关，必定有血光之灾！
老朱这辈子最听马皇后的话，拿马皇后托梦当挡箭牌，保管一唬一个准！
万一姜不够辣，哭不出眼泪来怎么办？
朱允熥狠狠咬了咬后槽牙。
那就直接往金砖地上一躺，双手双脚乱抽抽。
当场表演一个急火攻心、口吐白沫！
逼着老朱把太医院那帮老头子全叫过来抢救自己，把这趟差事给搅黄！
朱允熥跟着朱标一路穿宫过殿，眨眼间便到了奉天殿东暖阁门外。
守在门口的司礼监老太监一见太子爷来了，连滚带爬地撩起门帘。
朱允熥深吸一口气，做好了随时往眼睛上糊姜的准备。
然而。
一脚踏进东暖阁，里头的景象却让朱允熥愣住了。
预想中满地碎瓷片子，御案被劈成两半的狂暴场面，压根就没有出现！
在御案后头的罗汉床上。
朱元璋鞋袜穿得整整齐齐，正双腿盘坐，闭着眼睛靠在迎枕上。
老皇帝正慢条斯理地盘着两颗核桃。
“咔啦……咔啦……”
“儿臣朱标（孙儿朱允熥），叩见父皇（皇爷爷）！”
爷俩一前一后行了大礼。
手里的铁核桃停了下来。
朱元璋缓缓睁开眼眸。
他看都没看跟在后头的朱允熥。
随手抓起榻边那份陕西按察使司与锦衣卫联名呈上的密奏。
轻飘飘地扔到了案前。
“标儿，你来得正好。”
朱元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这折子你刚才在外头应该也听说了，你跟咱说说，这事儿该怎么处置？”
来了！
朱允熥心头一凛，袖子里的手指头已经抠开了姜皮。
站在前头的朱标沉默了片刻。
这位大明皇太子长兄如父的烂好人毛病。
在此时再一次发作得淋漓尽致。
只见朱标双手撩起朝服下摆。
“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地上，重重磕下头去！
“父皇息怒！”
“千错万错，皆是儿臣一人的错！”
朱标把脑袋伏在地上。
满脸愧疚地把黑锅全往自己脊梁骨上揽。
“俗话说长兄如父。”
“老二自幼性子暴烈，皆因儿臣这个做大哥的平日里疏于管教，未能以身作则。”
“这才让他在封地之内骄纵妄为，闯下如此大祸！”
“父皇若是心中气恼，便请重重责罚儿臣，切莫气坏了龙体！”
跟在后头跪着的朱允熥，听得眼角狠狠抽了抽。
我滴个亲爹哎！
秦王朱樉那混账东西今年都三十多了，毛都长齐整了。
他在大西北抢娘们儿、贪军饷。
跟远在南京城里喝参汤的你有半毛钱关系啊？
你这上赶着往自己脑袋上扣屎盆子的毛病，到底啥时候能改改！
罗汉床上。
朱元璋看着大儿子这副万年不变的仁厚护短模样，也是气不打一处来。
老皇帝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你少在咱跟前唱这出戏！”
“老二都多大了，连娃都生了一窝。”
“他在西安干出这等混账事，跟你在应天府有啥关系？”
“难不成还是你写信教他去抢民女的？！”
“起来！别跟咱扯这些没用的套话，说正事！”
朱标从地上站起身来，见求情的片儿汤话糊弄不过去，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站在原地思索了两息，突然一咬牙，再次拱手道。
“父皇，既然二弟在陕西行事荒唐。”
“弄得关中官民怨声载道，确实不宜再继续留镇西安！”
“依儿臣愚见，不如即刻下旨。”
“将二弟召回应天府，关进宗人府里头禁足思过。”
“往后便由儿臣放在眼皮子底下亲自看着管教！”
说到这，朱标深吸了一口气，无比自然地接上了下半截话。
“至于西安那边……”
“二弟被押解回京，秦王府群龙无首，西北边军又因春饷被克扣而军心浮动。”
“为防北元残部趁虚而入，更为安抚关中百姓……”
“实在不行，儿臣明日便收拾行囊，亲自去一趟陕西西安。”
“代父皇巡抚关中、整顿军务！”
轰隆——！！
站在朱标屁股后头的朱允熥，听见亲爹这番慷慨激昂的发言。
三魂七魄差点当场从天灵盖里飞出去！
卧槽？！
朱允熥眼珠子瞪得像铜铃一样，死死盯着自家亲爹的后脑勺。
不是……
老朱在床上盘着核桃，连个屁都还没放呢！
你可倒好，自己主动搬起大石头往阎王殿的大门上砸？！
还特么明天就收拾行囊亲自去一趟西安？！
你知不知道那地方现在就是你的风水绝地啊！
真要是让你今年八月出了潼关。
顶着西北的大风沙折腾一圈回来，明年开春咱们东宫大门上就得挂满白幡！
到时候你一蹬腿，老子不就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