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一,午后。
户部衙门的后堂小院里头,飘着一股子肉香味儿。
前堂那帮排队交钱买心安的六部官员和地方知府。
早在正午时分就已经心满意足地领了京察优等大印。
端着苦丁茶膏散去了。
此刻,高台上的四大天王正围在一张八仙桌旁。
对着满满一大盆红烧大猪蹄子大快朵颐。
“来来来,李老先生,这只最大的归您!”
左侍郎林默把金针往桌角一搁。
热情地夹起一只猪蹄,塞进了李惟清的碗里。
“今儿个上午要不是您老拿着三号大喇叭在台上一通圣贤洗礼。”
“刑部那几个铁公鸡哪能那么痛快地把滞纳金交出来!”
“多谢林侍郎!多谢三殿下赏赐!”
国子监老教授李惟清脖子上还挂着那条大红绸带。
啃得满嘴流油,笑得老脸跟朵烂菊花似的。
什么圣人颜面,什么清流气节。
在实打实的五花肉和免于算账的特权面前,那都是扯淡!
旁边的茹太素一边往嘴里塞肉。
一边还不忘拿着大木勺搅和了一下脚边炉子上的黄连膏。
敬业得令人发指。
唯有新科状元许观,左手抓着猪蹄。
右手还在噼里啪啦地拨弄着算盘。
嘴里头念念有词地核算着损耗率。
廊檐下,太子朱标盖着薄毯半眯着眼。
听着院子里热闹的动静,嘴角噙着一抹惬意的笑意。
而蹲在旁边小马扎上的朱允熥。
正拿着把小黄铜锁,咔哒一声把第四口装满银票的榆木箱子给锁死。
“发了,这回是真的发了!”
朱允熥拍了拍肚皮,美滋滋地盘算着。
照这个捞钱速度下去。
怕是要成为大明第一富家翁!
就在这一院子人沉浸在丰收的喜悦中时。
“报——!!”
一声唱喝声,陡然刺破了户部大院的宁静!
紧接着,前院大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司礼监掌印太监带着两名内侍,脚步匆匆地穿过前堂。
一路小跑着奔进了东宫行署!
“奴婢参见太子殿下!参见三殿下!”
老太监跑到台阶下,连口大气都没喘匀。
双手高举起手中那份刚刚从奉天殿发出来的加急朝报!
“殿下!宫里头出大事了!”
“就在方才,加急军报入京!”
“陕西西安府那边捅出天大的篓子了!!”
软榻上,原本半眯着眼的朱标猛地掀开薄毯坐了起来,脸色一肃。
“西安?!”
“那是老二的封地!出什么乱子了?”
“莫非是北元残部南下叩关?!”
“回太子殿下,不是北元叩关......”
“就是......就是秦王殿下他自己闯的祸啊!”
老太监颤声禀报道。
“锦衣卫与陕西按察使司联名密奏!”
“查明秦王殿下在西安藩国之内。”
“强抢民女入宫、私自违制扩建王府宫殿。”
“甚至……甚至还克扣驻守西北边军的春饷。”
“逼得西安百姓与边军将士怨声载道,差点激起民变!”
“皇爷半个时辰前看到奏报,在东暖阁里头把御案都给劈了!”
“皇爷已经雷霆下旨。”
“命宗人府与锦衣卫即刻赶赴西安,削去秦王三护卫。”
“将秦王殿下戴罪押解回京,严惩不贷!!”
轰隆!!
这道消息如同一块千钧巨石砸进深潭,整个户部后院瞬间落针可闻!
林默、茹太素和李惟清三人面面相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秦王朱樉!
那可是当朝嫡次子,除太子朱标之外,大明所有藩王里头地位最尊崇的宗室之首!
手握西北重兵,坐镇关中龙兴之地!
如今老皇帝居然一点情面都不留。
直接下旨削去护卫,把堂堂一国亲王当成钦犯一样押解回京问罪?!
“糊涂!老二这个混账东西!!”
台阶上,朱标接过朝报只扫了三行。
气得脸色铁青。
作为长兄,他比谁都清楚自家老爹朱元璋的脾气。
老朱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贪官污吏克扣军饷、欺压百姓!
如今亲儿子在封地里头干出这种天怒人怨的蠢事。
老皇帝现在怕是连拔刀砍了朱樉的心都有了!
“来人!快给孤更衣!”
朱标根本坐不住了,一把掀开身上的披风站起身来,焦急地往外走。
“父皇正在气头上,老二这次要是被押回京城,不死也得脱层皮!”
“孤得赶紧进宫去一趟奉天殿。”
“替那混账东西求个情,万万不能让父皇盛怒之下伤了骨肉天伦!”
说着,朱标便匆匆迈步走下台阶。
然而。
就在朱标与蹲在台阶边的朱允熥擦肩而过的瞬间。
原本还在笑嘻嘻锁钱箱子的朱允熥。
整个人傻了!
八月初一……
秦王朱樉召还问罪……
西安藩国民怨沸腾……
在这一刹那,在朱允熥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特么的!
现在是洪武二十四年八月了!!
他前几个月光顾着在户部捞钱,跟朱雄英和朱允炆斗智斗勇。
竟然把这桩决定大明国运的惊天大事给忘到了脑后!
历史上的洪武二十四年八月,到底发生了什么?!
正是因为秦王朱樉在西安胡作非为,搞得关中天怒人怨,被朱元璋召回京城问罪!
而恰逢此时。
朱元璋因为觉得应天府偏安江南,心里头动了迁都关中西安的念头!
于是乎,老皇帝便顺水推舟,在八月中旬正式下了一道圣旨——
命皇太子朱标离开南京,亲自前往陕西西安巡抚!
表面上是让仁厚的太子去关中安抚百姓、替秦王朱樉擦屁股。
实际上,则是让朱标去考察西安的地理形胜,为迁都绘制舆图!
而那趟看似风光无限的陕西巡抚之行……
正是大明皇太子朱标的索命阎罗路!!
等十一月从西安强撑着回到南京之后。
这位大明储君便一病不起,在第二年春天彻底撒手人寰!
朱标一死,会发生什么?!
大明朝最后一把套在洪武屠刀上的刀鞘碎了!
老年丧子的朱元璋彻底发了疯,掀起蓝玉案,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而更重要的是——
朱允熥看了一眼面前急匆匆往外走的朱标。
现在他朱允熥之所以能在户部横行霸道。
能把满朝文武当成韭菜一样割。
能把朱雄英和朱允炆压得喘不过气来,靠的是什么?!
靠的全是朱标这棵参天大树在前面替他遮风挡雨啊!
要是让朱标在这个月跑去陕西巡抚,染病挂了……
以他朱允熥这几个月把六部百官。
大哥朱雄英、二哥朱允炆得罪到死的拉仇恨程度。
一旦没了太子爹护着。
第二天他就得被朱雄英和朱允炆联手生吞活剥!
他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几十万两私房钱,全得变成灵堂上的纸钱!
不行!
绝对不行!!
朱标绝对不能死!
这位太子爹的身子骨,那特娘的就是他朱允熥下半辈子荣华富贵的命根子啊!
“父王!等等儿臣!!”
生死存亡关头,朱允熥屁股底下跟点了二踢脚似的。
噌地一下从小马扎上蹦了起来!
“嗯?”
正在换朝服的朱标脚步一顿,低头看着小儿子,眉头微蹙。
“允熥,你抓着孤干什么?”
“孤现在要进宫去见你皇爷爷。”
“商议你二叔秦王的军国大事,你老老实实在户部!”
“不行啊父王!”
朱允熥扯着嗓子喊道。
“我和您一起去!!”
朱标一愣,有些哭笑不得地拍了拍他的脑门。
“胡闹!”
“你爷爷现在正在东暖阁里头摔杯子发火呢。”
“连孤进去都得挨顿臭骂,你跟着去凑什么热闹?”
“讨打不成?”
“挨打儿臣也得去!”
朱允熥把小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父王您刚喝完药膳。”
“这大晌午的日头毒,您一个人进宫万一让皇爷爷给气着了。”
“谁给您端茶顺气啊?”
“儿臣不管,今儿个您去哪儿,儿臣就跟到哪儿!”
看着小儿子黏在自己身上的模样。
朱标心头微暖,只当这孩子是担心自己进宫受气。
“行行行,真是拿你没办法!”
朱标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替朱允熥理了理领口。
“那便跟孤一块儿进宫吧。”
“不过到了奉天殿可不准乱嚼舌根子,听见没有?”
“父王放心!”
朱允熥重重点头。
今儿个进宫。
要是老朱敢提让朱标去西安巡抚考察迁都的事儿。
他朱允熥就是当场在金砖地上拉屎。
也得把这桩差事给搅黄了!
退一万步讲,就算老朱铁了心下了圣旨拦不住……
朱允熥回头扫了一眼院子里头正端着猪蹄发呆的许观、林默、茹太素和李惟清四大天王。
那小爷就把这户部活阎王殿连根拔起。
带着全套金针、苦丁茶和太医院所有的百年老参,一路跟着去陕西!
说什么也得把这万里巡抚路。
变成朱标的监护病房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