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美差?”
朱元璋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指了指朱允熥。
“小老三,你肚子里头又憋着什么坏水呢?”
旁边的太子朱标也是满脸好奇地侧过头。
“就是啊允熥,你二叔是个只会舞刀弄枪的粗人。”
“总不能让他留在你们户部天天拨算盘吧?”
听见爷爷和亲爹同时发问。
朱允熥原本张开准备长篇大论的小嘴,合上了。
慢着!
差点嘴瓢秃噜出去了!
朱允熥在心里头狠狠扇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他脑子里确实早就给大明这群混吃等死的藩王盘算好了。
无论是搞西北屯田基建、修筑万里驰道。
还是组建藩王海外开拓兵团去抢金银岛。
哪一套拿出来都是经天纬地的大手笔。
可是!
他敢嘛?
要是现在张嘴就抛出整套成熟的藩王改制方略……
以朱元璋的多疑脾气,老子今晚就得病逝!
枪打出头鸟,这风头绝对不能自己一个人扛!
电光石火之间。
朱允熥换上了一脸纯真无邪的憨厚傻笑。
他伸出小手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
“嘿嘿,皇爷爷,父王,你们可太高看孙儿了!”
“我就是刚才听二叔哭得怪可怜的。”
“想着二叔既然闲得骨头痒,咱们做晚辈的怎么着也得帮二叔找点活儿干。”
“免得他在王府里头憋出毛病来。”
朱元璋眉头一挑,哼了一声。
“合着你小子在这儿给咱画大饼呢?!”
“那倒也不是画饼!”
朱允熥赶忙挺起小胸脯。
“孙儿虽然想不出具体的章程,可咱们户部有的是大才啊!”
“许状元那脑瓜子连耗子啃铁皮都能算明白。”
“林侍郎和茹老尚书更是老成谋国,再加上国子监的李老先生学究天人!”
“只要皇爷爷您点个头。”
“孙儿今儿个回去就把这四位先生关进后堂屋里头,给他们点上二十根大红蜡烛!”
“让他们凑在一块儿。”
“专门给二叔量身推演一套既不违背《祖训录》。”
“又能让二叔把浑身牛劲儿使出来的差事!”
说到这,朱允熥转过头。
冲着跪在地上发呆的秦王朱樉露出了一个笑容。
“不过嘛,这好差事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琢磨出来的。”
“在许状元他们把具体章程算出来之前……”
“为了防止二叔闲着无聊再犯错误。”
“这阵子就只能先委屈二叔跟着侄儿回户部大院。”
“在咱们清查司里头学习一段时间啦!”
轰隆——!!
“回户部大院学习!”
原本还以为这个小侄子良心发现、在替自己说话的朱樉,整个人傻了。
学习?!
去他娘的学习!!
学个屁!!!
一听见“户部”这两个字,朱樉的脑瓜子里就像走马灯一样。
疯狂闪回起了过去十天十夜的人间惨剧!
“不——!!!”
朱樉快哭了!
“父皇!儿臣认罪了啊!!”
“西安封地上的所有混账事儿,儿臣全认了,一桩都不敢赖啊!”
朱樉当场打出了一张悲情牌。
“父皇!”
“您下旨赐死儿臣的次妃邓氏,儿臣心里头哪怕再痛,也一句怨言都没有!”
“儿臣知道您是为了全咱们皇家的颜面,儿臣认命了!”
“儿臣现在什么都不求。”
“只求父皇您看在儿臣也是您和母后亲生骨肉的份上。”
“发发慈悲,千万别再让儿子去户部了啊!!”
朱樉把脑袋磕在罗汉床的脚踏上,咚咚作响。
“父皇!”
“儿臣在户部才待了十天,整个人都快拉脱水了!”
“要是再让儿臣去里头待上十天半个月。”
“儿臣这辈子就彻彻底底废了呀!”
“您哪怕下旨把儿臣关进锦衣卫诏狱的水牢里头啃窝头。”
“也好过去听那个姓李的老梆子念经啊!!”
罗汉床上,原本还在琢磨朱允熥那个提议的朱元璋,身体一震。
当听到朱樉哭喊出“赐死次妃邓氏”那句话时。
老皇帝涌起了愧疚与酸楚。
人的心都是肉长的,哪怕是杀伐果断的洪武大帝也不例外。
朱元璋低头看着脚边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的二儿子。
思绪不由得飘回了过去。
当年老二在西安纵容手下胡作非为。
宠信次妃邓氏,冷落了正妃王保保的妹妹。
把个秦王府搞得乌烟瘴气。
事情闹大之后,他朱元璋为了维护大明皇室的体面,更因为舍不得真正重罚自己的亲儿子。
便一不做二不休,把所有黑锅和罪名全扣在了次妃邓氏一个妇道人家头上。
直接下旨将邓氏赐死。
平心而论。
堂堂天子,把老爷们儿闯出来的祸事全推给一个女流之辈顶缸。
这事儿办得确实有些不地道。
更何况......
那邓氏乃是开国功臣邓愈的亲闺女。
跟老二更是青梅竹马,是老二真正放在心尖尖上的女人!
自打邓氏被赐死之后。
老二在西安的性子才变得越发暴戾疯魔。
说到底,这孩子心里头也是憋着一股丧妻之痛。
既不敢怨恨他这个当爹的,又没地儿发泄。
这才在封地里头破罐子破摔地胡闹啊!
一念至此,朱元璋只觉得心窝子里头一阵发堵。
说到底,是咱这个当爹的对不住老二。
拆散了他的心头好……
老皇帝眼底的严厉一点点退去。
化作了一抹老父亲独有的心疼与不忍。
朱元璋叹了口气,伸出手,刚想拍拍朱樉的脑袋,免去他回户部的差事。
然而。
站在旁边的太子朱标,跟在老爹身边三十多年,那是何等察言观色的人精?
仅仅只是朱元璋眼神变化的这一瞬间。
朱标心里头就“咯噔”了一下!
坏了!
老爷子这是想起邓氏那档子事,心软了!
朱标脑子里跟明镜似的。
二弟朱樉是什么脾气?
那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混世魔王!
今天要是让父皇一时心软。
把这混账东西放去宗人府或者王府里头享清闲。
用不了三天工夫。
他就能把这顿教训忘到九霄云外去!
到时候放回西安。
绝对还得捅出更大的篓子来!
这满朝文武、天下衙门。
能真正把老二这身臭毛病彻底治服帖的。
唯有户部清查司!
绝不能让父皇开口免罪!
想到这......
这位大明皇太子抢先一步跨出,脸上挂着如沐春风的长兄笑容!
“哎呀,二弟!”
“你这是说的哪里话,快快起来!”
朱标亲自弯下腰,伸出双手,心疼地去搀扶地上的朱樉。
“咱们可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大哥这几个月一直都在户部东宫行署里头坐镇呢!”
“有大哥在里头看着,还能让人害了你这个亲弟弟不成?”
朱标拍着朱樉的后背,语重心长地打包票道。
“刚才允熥不是都说了吗?”
“你秦王府的账目早就已经核清结案了。”
“这次让你去户部,纯粹是跟着大哥一块儿读书学习、修身养性!”
“大哥拿东宫的信誉跟你保证。”
“这次去绝对不再查你的账,也没有别的幺蛾子!”
“你就把心踏踏实实地放回肚子里头,跟大哥去户部享几天清福吧!”
听着耳边这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的关怀话语。
跪在地上的朱樉缓缓抬起头。
看着面前满脸慈爱温和的亲大哥,眼珠子绝望得直翻白眼。
放屁!
你个黑了心肝的亲大哥可拉倒吧!!
十天前本王被王强拿浸水麻绳捆进户部的时候。
是谁躺在北边廊檐底下。
拿热毛巾蒙着眼、拿厚棉花塞着耳朵。
扯着嗓子喊“孤今日耳鸣眼花,咆哮公堂者加收三成滞纳金”的?!
现在你跟本王谈东宫的信誉?!
你们爷俩分明就是一丘之貉,穿一条裤子的阎王啊!
“父皇......儿臣不去......大哥他骗人啊......”
朱樉哆嗦着嘴唇,还想往朱元璋怀里钻。
可罗汉床上的朱元璋。
一看见太子朱标亲自出面作保。
心头那点愧疚顿时烟消云散。
还是咱标儿仁厚啊,知道心疼弟弟!
有标儿在东宫行署里头护着。
带老二过去喝喝参汤、听听曲儿。
磨一磨这混小子的暴脾气,那确实是再好不过了!
“行了!”
“多大个人了,还在地上哭哭啼啼像个什么样子!”
朱元璋一挥大手,顺水推舟地当场拍板定案。
“既然你大哥都亲自发话护着你了,那还能让你受委屈不成?”
“传咱旨意!”
“秦王朱樉即刻随太子与三皇孙返回户部清查司读书进修。”
“什么时候把性子磨平了、把新差事定下来了。”
“什么时候再出户部的大门!”
“标儿,把这混账东西给咱带走,看着他咱就心烦!”
“儿臣遵旨!”
“孙儿领旨,二叔咱们走着!”
朱标和朱允熥父子俩相视一笑,一左一右走上前。
亲热无比地架起了朱樉的两条胳膊。
“咔吧。”
朱樉仿佛听见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这位堂堂大明秦王双腿一软。
疑似失去了所有力气和手段。
被自己最亲的大哥和亲侄子拖出了东暖阁的大门。
【OK!家人们!我要开始进入主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