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刚伸出去摸马鞭子的大手,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站在旁边的太子朱标也是眉头拧成了死疙瘩。
他往前迈了一步,指着跪在金砖地上的朱樉,恨铁不成钢地呵斥道。
“老二!你说的这叫什么混账话?!”
“西安乃是西北边防重镇,统管着陕西都司数万大军!”
“你身为大明秦王,替父皇镇守关中门户,肩上挑着天大的担子!”
“每天光军国大事都忙不过来,你怎么好意思张嘴说闲得没事干?!”
朱元璋也反应了过来,抓起桌案上的镇纸就想砸过去。
“就是!你个兔崽子少在咱跟前扯淡!”
“咱把你封去陕西,是让你替咱守国门的,不是让你去养老享福的!”
面对亲爹和亲大哥的混合双打。
换作平时,朱樉早就把脑袋缩回腔子里装孙子了。
可今儿个,他刚在户部那座活阎王殿里头拉了十天肚子。
整个人早就处在破罐子破摔的崩溃边缘!
听见这话,朱樉非但没缩脖子,反而把脖子一梗,红着眼圈当场大倒苦水。
“父皇!大哥!”
“你们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
“我是秦王不假,可父皇您老人家亲手定的《祖训录》是怎么写的?!”
朱樉委屈得鼻子一抽一抽的。
“《祖训录》上头白纸黑字写着!”
“藩王在封地之内,除督促军务外,严禁插手地方一应民政!”
“陕西布政使司的官员升迁、地方赋税征收、百姓断案打官司……”
“哪一样敢让我这个秦王过问一句?!”
“上回西安府旱灾,儿臣不就是好心想出城去知府衙门问问赈灾粮的数目吗?”
“结果按察使司那个姓陈的老梆子。”
“当天晚上就往京城递了弹劾奏折!”
“说儿臣干预地方政务、意图收买人心!”
“害得父皇您专门派钦差跑去西安。”
“指着儿臣的鼻子足足骂了三天三夜,还罚了儿臣半年的岁禄!”
朱标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不自然,但还是硬着头皮训道。
“民政自有地方有司处置,本就不该你插手!”
“可你手里头不是还有西北军务吗?”
“你去军营里头练兵啊!”
“练个屁的兵啊大哥!!”
朱樉一拍大腿,满肚子的牢骚跟决了堤的渭水似的往外喷。
“要是五六年前,北元鞑子还在塞外晃悠,儿臣还能带着三护卫出去砍几个鞑子解解闷!”
“可蓝玉带着十五万大军远征捕鱼儿海。”
“直接把北元朝廷的老窝都给一锅端了!”
“现在塞外几百里地,别说是成建制的蒙古骑兵了。”
“连只带毛的野狼都见不着两只!”
“那帮残元部落听见咱们大明的旗号,跑得比兔子还快,谁还敢南下叩关啊?!”
朱樉越说越来劲,摊开两只大手,一脸生无可恋地嚎道。
“仗没得打,地方上的事儿又不准管!”
“儿臣每隔十天半个月去驻地军营里头转一圈。”
“检阅完卫所兵马,回到秦王府里头就彻底没活干了!”
“儿臣今年才三十出头,正是有把子力气没处使的时候!”
“天天把我跟圈猪一样关在西安王府那四方院子里头,大眼瞪小眼!”
“我不拆两面围墙重修、不找点乐子打发时间。”
“难道天天坐在大殿里头数房梁上的木头纹路玩儿吗?!”
“儿臣那是贪财好色吗?”
“儿臣那是活生生让人给憋疯的啊!!”
一番话嚎出来,掷地有声,荡气回肠!
朱元璋张了张嘴,举在半空的手指头晃悠了两下,愣是没吐出一个字来。
旁边的太子朱标也是眉头微动。
到了嘴边的道理突然卡在了嗓子眼儿里。
父子俩面面相觑,眼神里头都透着几分尴尬。
这混账东西说的虽然是一堆歪理……
可仔细琢磨琢磨。
好像还真特娘的句句都戳在痛点上啊!
《祖训录》是他朱元璋为了防止藩王在地方上尾大不掉、架空朝廷有司。
亲手定下的。
北元老窝也是他派蓝玉去砸烂的。
如今天下承平,关中无战事。
把一个年富力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沙场莽夫。
按在王府里头当吉祥物……
好像确实是有点难为这头倔驴了!
就在朱元璋和朱标爷俩被怼得哑口无言的时候。
缩在墙角阴影里看戏的朱允熥,正背着小手,暗戳戳地点了点头。
“啧,二叔这话虽然糙,但理儿还真不糙!”
朱允熥在心里头给朱樉这番“无聊引发犯罪论”点了个大大的赞。
他太清楚老朱搞出来的这套分封制度有多奇葩了。
边塞有仗打的时候。
像燕王朱棣那样天天在北平跟蒙古人真刀真枪地干。
精力全消耗在战场上了,自然没空作妖。
可一旦边境没了战事,问题就全爆出来了!
一群年纪轻轻、血气方刚。
手里头还握着皇室特权和护卫亲兵的藩王。
既不准他们插手地方行政,又不准他们经商搞生产。
就这么发一笔高额养老金,把他们圈禁在王府里头混吃等死!
以老朱家这帮人骨子里自带的折腾基因和暴力倾向。
整天关在笼子里头无所事事。
不心理变态、不惹是生非那才叫见了鬼了!
想到这,朱允熥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眼跪在金砖上擦鼻涕的朱樉。
脑瓜子里突然蹦出了这位二叔家里的另一桩奇葩破事儿!
说起来......
二叔朱樉这几年在西安之所以变得这么暴戾失常。
除了闲得蛋疼之外,还有一个天大的原因——
他们家的后宅,那就是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
秦王的正妃是谁?
那可是昔日北元第一名将、让老朱都头疼了半辈子的扩廓帖木儿。
也就是王保保的亲妹妹——观音奴!
朱允熥每次想到这桩婚事。
都觉得老朱的脑回路简直不是一般人能理解的。
人家亲哥哥王保保在塞外对着大明朝砍了半辈子。
结下了血海深仇。
结果老朱倒好,为了显示天朝上国的宽仁。
也为了招揽北元旧部,硬是乱点鸳鸯谱。
按着朱樉的脑袋,把仇人的亲妹妹给娶进了秦王府当正妃!
这就好比让你天天搂着杀父仇人的亲妹子睡觉。
还得对人家相敬如宾。
这特么哪个正常男人受得了?!
更何况.......
朱樉这人本来就跟开国功臣邓愈的女儿。
也就是现在的秦王次妃邓氏,王八看绿豆看对了眼!
一个是不共戴天的政治联姻正妃,一个是青梅竹马的心头肉次妃。
朱樉对这桩包办婚姻是一万个不痛快。
常年冷落正妃王氏,独宠次妃邓氏。
而那个次妃邓氏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仗着宠爱在王府后院作威作福,隔三差五就在朱樉枕头边吹耳边风,挑拨离间!
前院闲得长毛,后院成天鸡飞狗跳!
而到了洪武二十三年。
朱樉都已经无法无天了,但老朱会给自己的儿子下罪吗?
当然不会。
于是就把罪名全部丢到邓氏身上,把邓氏给处死了。
这下朱樉不爽了。
自己最爱的人死了。
直接彻底疯狂!
朱允熥想着,这位二叔应该是心态爆炸了,所以行事更加荒唐。
在这双重夹击之下。
朱樉这个一点就着的火药桶。
可不就只能在西安城里头拿老百姓和边军将士撒气了吗!
朱允熥摸着下巴,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心头猛地敲响了警钟。
原历史上,朱樉这次被召回京城训斥一顿后。
靠着太子爹朱标求情,很快就灰溜溜地滚回西安去了。
可他回去之后改好了吗?
改个屁!
这老小子回西安之后变本加厉!
放在这个时空......
不出一年半载。
他绝对会在关中捅出比克扣军饷还要大十倍的篓子来!
到时候老朱雷霆震怒之下。
一看户部算账不管用。
肯定还得派太子爹朱标亲自去一趟陕西巡抚擦屁股!
绕来绕去,这催命符不还是得落回自家这棵摇钱树脑袋上吗?!
“不行!绝对不行!”
朱允熥小脸一沉,在心里头狠狠一咬牙。
千日防贼不如一劳永逸!
要想彻底焊死太子爹去西北吹风沙的大门。
光榨干二叔的小金库还远远不够!
今儿个,他这个做亲侄子的。
必须得好好发扬一下老朱家“尊老爱幼、兄友弟恭”的传统美德!
不仅要替二叔把家里头那个乌烟瘴气的后院给彻底平了。
更得大发慈悲,给这位闲得骨头痒的亲二叔。
量身定制一份让他干到八十岁都干不完的好活儿!!
主意一定,朱允熥眼底闪过一抹坏水。
他整理了一下小衣襟。
迈着两条小短腿从墙角阴影里头溜达了出来。
“咳咳!”
朱允熥干咳两声,走到朱樉旁边,背着手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
“哎呀,皇爷爷,父王,你们错怪二叔了!”
“侄儿刚才听了一耳朵。”
“觉得二叔这话说得太有道理、太让人心疼了!”
跪在地上的朱樉一愣,抬起大脸,难以置信地看向朱允熥。
这小魔头居然替本王说话了?!
还没等朱樉感动。
就见朱允熥转过身。”
“冲着罗汉床上的朱元璋一拱手,满脸赤诚地高声道。
“皇爷爷!”
“二叔乃是咱们大明朝堂堂的嫡次子,更是百年难遇的沙场猛将!”
“把二叔这么个人才关在西安王府里头天天数房梁。”
“那简直就是暴殄天物,是我们大明朝廷的巨大损失啊!”
“既然二叔自己都说了。”
“他在封地里头闲得骨头缝发痒,浑身有使不完的牛劲儿。”
“就想替朝廷干点正经差事……”
朱允熥扭过头,看着地上呆若木鸡的朱樉。
咧开小嘴露出了一口白森森的小牙。
“那孙儿今天斗胆向皇爷爷请旨!”
“干脆就由咱们户部出面,给二叔安排一份既能锻炼身体、又能为国分忧。”
“保管让他从早忙到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