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东暖阁内。
朱元璋拿脚后跟把那口塞满百两银票的紫檀木匣子。
往罗汉床最里头又顶了顶。
确认外头看不见缝隙后。
老皇帝这才放下袍摆,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前脚还对着太子朱标和朱允熥笑得见牙不见眼。
后脚老皇帝的脸皮子就猛地往下一垮!
“啪!!”
朱元璋一巴掌拍在扶手上。
原本笑吟吟的暖阁,温度骤降。
“来人!”
老皇帝扯开嗓子。
“去把老二那个混账东西,给咱提进来!!”
这一嗓子变脸比翻书还快。
站在旁边的朱标和朱允熥同时浑身一哆嗦。
爷俩极有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一句话都不敢多搭,麻溜地往墙角边上缩了缩。
把战场正中央的位置给腾了出来。
“吱呀——”
东暖阁厚重的木门被太监从外头推开。
一阵带着几分虚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朱允熥偷偷探出半个脑袋往门口一瞅。
只见十天前嚷嚷着要抠言官眼珠子的秦王朱樉,此刻正扶着门槛往里头迈步。
朱樉刚一迈过门槛,抬起头。
正好对上罗汉床上朱元璋那双喷火的老眼。
换作往年回京挨训。
朱樉多少还得先梗着脖子狡辩两句,或者挤两滴眼泪卖个惨。
可今天。
朱樉连等老爹开口骂人的过场都省了!
他双腿一软,膝盖骨贴着金砖地面,“刺啦”一声就往前滑了出去。
“砰!砰!砰!”
朱樉连气儿都不带喘的,脑门子砸在金砖上,磕得震天响。
“父皇!儿臣错了!”
“儿臣罪该万死啊!!”
朱樉一把鼻涕一把泪。
“千错万错都是儿臣混账!”
“儿臣不该克扣边军春饷,更不该在西安胡作非为!”
“求父皇赶紧下旨治儿臣的罪吧!”
“不管是把儿臣关进宗人府吃一辈子牢饭。”
“还是把儿臣剥了亲王爵位,发配回凤阳老家挑大粪种地。”
“儿臣全都认了!”
说到这儿,朱樉指了指户部的方向。
“父皇!儿臣就求您一件事!”
“千万别再把儿臣送回户部里头去了!”
“儿臣现在一听见算盘珠子响,裤裆里头就条件反射想拉屎!”
“一闻见苦丁茶的味儿,脑仁子就跟针扎一样突突直抽抽!”
“儿臣给您发毒誓,往后一定安安稳稳做人。”
“哪怕看见路边的虫子都绕着走。”
“绝不敢再搞那些乱七八糟的名堂了啊!父皇!!”
哭喊声在东暖阁里回荡不休。
朱樉把脑袋贴在地上,屁股撅得老高。
罗汉床上。
朱元璋原本早就蓄满了力气。
右手甚至都已经摸到了,挂在床头暗钩上的那根牛皮马鞭子。
准备给这个败家玩意儿来一顿狠的,好生松松皮肉。
结果马鞭子才刚握住柄。
看着底下朱樉这副怂包模样。
老皇帝满肚子的邪火,硬生生被干沉默了!
朱元璋张着嘴,举也不是,放也不是。
一口老气堵在嗓子眼儿里,憋了半天。
不是……
这还是咱那个在西北连蒙古骑兵都敢提刀硬砍的二儿子吗?
怎么才去户部住了十天,魂儿都让人给抽干了?!
朱元璋表情古怪地松开马鞭,缓缓扭过脖子。
那双狐疑的老眼,跟探照灯似的扫向了缩在墙角的朱允熥。
那眼神分明在问——
小老三,你小子在户部到底给咱二儿子上啥酷刑了?
怎么把堂堂一国亲王折腾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德行了?!
朱允熥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他把两只小手背在身后,低着脑袋。
认真地研究起了脚下金砖地面的裂缝花纹。
眼珠子乱转,愣是不敢跟老皇帝对视。
这真不能怪他啊!
他也就让茹太素多放了三两巴豆霜。
让李惟清拿着铁皮大喇叭贴着二叔耳朵根子念了十天《祖训录》而已。
谁知道二叔外表看着五大三粗,心理素质这么差劲呢!
“哼!”
朱元璋收回目光,重重哼了一声。
虽然看老二这副惨样。
手里的马鞭子是抽不下去了。
但当老子的名义教训那是一句都不能少。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御案前。
指着朱樉的脑门子就开启了狂风暴雨般的唾沫洗礼。
“你个混账王八羔子!”
“现在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
“三十万两边军春饷啊!那是西北几万将士拿命换来的嚼谷!”
“你倒好,克扣下来拿去修你那破王府围墙。”
“还编出大风吹走三万石麦子的鬼话来糊弄咱!”
“还有那一万两千两银子的丝绸厕筹!”
朱元璋越骂越来气,抬起大脚丫子。
照着朱樉的肩膀头子就踹了过去。
“你那屁股是金子打的还是银子镶的?!”
“咱当年在濠州城外头啃树皮草根的时候。”
“连片擦屁股的烂树叶子都舍不得多用!”
“你居然拿裹金的苏州丝绸擦腚?”
“咱怎么生出你这么个败家玩意儿来!!”
朱樉被踹得在地上滚了半圈,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麻溜地爬回来继续跪好,仰着脸硬接老爹的唾沫星子。
足足骂了一盏茶的工夫。
朱元璋骂得口干舌燥,胸口剧烈起伏。
老皇帝喘着粗气坐回罗汉床上。
端起朱标递过来的温茶灌了一大口。
指着地上的朱樉,恨铁不成钢地发问。
“你今儿个跟咱说句实话!”
“咱把你分封在西安......”
“每年的亲王岁禄一万石大米,外加各种赏赐,吃穿用度哪一样短了你的?!”
“你到底在封地里头发什么失心疯。”
“非要干出这些天怒人怨的糊涂事来?!”
面对老爹这直击灵魂的质问。
趴在地上的朱樉缩了缩肩膀,沉默了好一会儿。
就在朱元璋眉毛倒竖,准备再去摸马鞭子的时候。
朱樉吸了吸鼻子,满脸委屈地小声嘟囔道。
“父皇……儿臣也不想啊……”
“实在是儿臣在西安封地里头,闲得骨头缝都发痒。”
“真没啥正经事儿可以干啊!!”
啥玩意儿?
闲得没事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