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后的清晨。
原本杀猪般惨叫连天的户部前堂大院。
此刻却安静了下来。
大院正中央那把加固过的生铁太师椅上。
秦王朱樉,正双腿并拢、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
坐得比国子监三好学生还要端正。
十天!
整整十天十夜!
在茹太素那锅【宗亲特供醍醐汤】攻势下。
这位堂堂大明二皇子来回跑了一百多趟多趟茅房,腿肚子都拉得抽了筋。
只要他从茅房里出来稍微慢上半步。
迎接他的就是李惟清大铁皮喇叭的环绕立体声快板。
以及林默闭着眼睛瞎比划的定海神针!
此刻的朱樉,眼窝深陷,瘦了一大圈。
但那双往日里凶光毕露的眼睛,却变得无比清澈且愚蠢。
“啪嗒。”
旁边高台上,新科状元许观不经意间拨拉了一下算盘珠子。
就这么一声轻响。
椅子上的朱樉浑身一个激灵。
跟上了发条的木偶一样,脖子一梗。
扯着嘶哑的嗓子条件反射般地背诵起来。
“祖训有云!”
“凡藩王护卫军粮,皆系民脂民膏,克扣一文者天打雷劈!”
“民生在勤,勤则不匮!”
“一头黄牛拉屎十五斤,本王一天拉屎八十回,绝不浪费朝廷一根丝绸厕筹!!”
背完之后,朱樉惊恐地看了一眼右边正在拿木勺搅和黑铁锅的茹太素。
闻着空气里飘过来的那股陈年苦参味儿。
这位秦王殿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哭丧着脸喊道。
“别舀了!茹老大人您千万别舀了!”
“本王刚刚又想起来一笔!!”
“洪武二十一年中秋,本王在王府正殿房梁上头。”
“还偷偷藏了两个装满西域红宝石和金叶子的小紫檀木匣子!”
“就在正中间那根金丝楠木大梁的左边榫头缝里!”
“快派人去撬下来,本王全交!”
“全都交啊!!”
后头瘫坐成一片的一百多名陕西贪官污吏,听得眼角直抽抽。
连王府正殿房梁缝里塞的私房钱都给榨出来了。
这户部哪是衙门啊,这分明是把人往绝路上逼的刮骨刀啊!
“啪嚓!”
许观重重一合账册,满脸亢奋地冲到了北侧【东宫行署】的台阶下。
“启禀太子殿下!三殿下!大功告成!!”
许观双手捧着一叠厚厚的总账。
“经下官与算学司三十名学徒不眠不休之核算!”
“秦王殿下连同陕西布政使司、秦王府长史司一百零八名涉案官员,所有隐匿赃款已全部锁死并签字画押!”
“计有:克扣西北边军春饷三十万两、历年虚报修墙与吹麦损耗二十四万两、地方官吏孝敬与私藏金银折合十四万两,正账赃款合计六十八万两白银!”
说到这,许观深吸一口气。
指向另一本封皮上写着【江淮合作社协办账】的册子。
“另有三殿下定下的规矩!”
“此次审案,共计收取秦王及陕西众官‘跨省押解麻绳磨损费’、‘宗亲特供醍醐汤药费’、‘六喇叭劝善扩音费’以及‘户部茅房八十次加急使用与清理费’……”
“各项核账劳务杂费,总计二十二万两!”
“两项并计,此次陕西大案,我户部共追缴入库白花花的现银与全国通兑银票——整整九十万两!!”
轰!!
九十万两!
正在廊檐下拿着小木槌给太子爹敲小腿的朱允熥。
眼睛瞬间变成了两个金元宝的形状。
哈喇子差点滴在朱标的靴子上。
“多……多少?九十万两?!”
软榻上的太子朱标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茶盏晃了晃。
我的老天爷!
要知道大明朝如今一年的全国商税折银也就百十来万两!
老三带着这四个阎王,生生从老二朱樉和那帮陕西贪官肚子里榨出了半个国库?!
就在这时,前院亲兵已经打开了朱樉身上的铁链子。
重获自由的秦王朱樉,连滚带爬地冲上了东宫行署的台阶。
这位三十多岁的铁血藩王,此刻一把鼻涕一把泪。
噗通一声扑倒在软榻前,抱住了朱标的大腿。
“大哥!亲大哥啊!!”
朱樉嚎啕大哭,把脑袋往朱标膝盖上猛撞。
“算盘算完了,房梁上的金叶子我也交了。”
“求求您发发慈悲,赶紧下旨把弟弟关进宗人府的黑牢里头去吧!!”
“哪怕把弟弟锁在诏狱水牢里天天啃发霉的窝头都行。”
“弟弟再也不想在这户部大院里待哪怕一秒钟了啊!”
“那个姓李的老头儿连做梦都在拿大喇叭喊扎裤裆。”
“这地方简直不是人待的啊大哥!!”
朱标低头看着这个往日里桀骜不驯的二弟。
既觉得解气,又觉得好笑。
他抬起脚轻轻踹了朱樉一下,板着脸哼道。
“现在知道哭了?早干什么去了!”
“王强,派人把这混账东西关起来!”
“多谢大哥!多谢大哥不杀之恩!!”
朱樉如蒙大赦,千恩万谢地爬起来。
逃命似的一溜烟跟着亲兵跑出了户部大门。
“嘿嘿,父王,二叔还得练呐!”
朱允熥笑眯眯地搓了搓小胖手。
一把抓起桌上那二十二万两劳务费的银票匣子。
“走吧父王!”
“趁热打铁,咱们赶紧进宫去给皇爷爷送分红去!”
……
半个时辰后,奉天殿东暖阁。
朱元璋正拿着一份西北快报在看,眉头微蹙。
虽然前几天在朝堂上他给朱允熥下了十天追赃的命令。
但在老皇帝心里头,压根就没指望这小子能把窟窿全补上。
藩王贪墨的银子,左手进右手出,早就花天酒地造光了大半。
能在十天内从朱樉嘴里抠出个十来万两。
剩下的二十万两边军春饷由户部太仓垫付发往潼关。
平息了边军哗变,这事儿就算烧高香了。
“启禀陛下,太子殿下与三皇孙殿下求见!”
随着太监通传,朱标带着满面红光的朱允熥迈步走进了暖阁。
“哟,这才几天工夫,你们爷俩不在户部审老二,跑咱这儿来干啥?”
朱元璋放下快报,斜了朱允熥一眼,哼道。
“小老三,莫不是老二骨头太硬。”
“你们户部那套金针苦茶不管用了,跑咱这儿来求援要打退堂鼓吧?”
“打退堂鼓?”
“皇爷爷您这也太小瞧孙儿和咱们户部的四大天王了!”
朱允熥小嘴一撇,昂首挺胸地往前迈了一步。
从怀里掏出许观刚算好的那本总账,双手呈到了御案上。
“孙儿今天来,是跟皇爷爷交差报喜的!”
“二叔和陕西那帮贪官,咱们户部已经连本带利全给刨干净啦!”
“哦?这么快?”
朱元璋愣了一下,半信半疑地拿起账册翻开。
这一翻开第一页,老皇帝的眼珠子瞬间就定住了!
【追缴西北边军春饷三十万两,待查验后,加急发往潼关!】
【追缴秦王府及陕西贪官隐匿赃款三十八万两,待查验后,在全数拨入户部太仓正库!】
【另:收取核账劳务杂费二十二万两!】
【总计:九十万两白银!!】
“嘶——”
饶是朱元璋见惯了大风大浪。
此刻看着纸上那触目惊心的“九十万两”四个大字。
还是有些心惊!
老皇帝难以置信地看向朱标。
“标儿,这……这账上写的都是真的?!”
“老二那个败家玩意儿,连同陕西那帮贪官。”
“真就给你们吐出这么多白银?!”
朱标笑着拱了拱手。
“回父皇,千真万确!”
“如今三十万两边军春饷外加五万两安抚赏银已经查抄中了。”
“太仓里头更是净赚了三十八万两!”
“至于剩下的那二十二万两劳务费嘛……”
不等朱标说完,朱允熥已经极为狗腿地抱起手里的大紫檀木匣子,颠儿颠儿地跑到罗汉床边。
“哗啦”一声打开匣盖!
“皇爷爷!按照咱们的老规矩!”
朱允熥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
“除去给许状元他们的办案奖金和父王的一成干股。”
“这是孝敬给您老人家内帑的分红!”
“孙儿特意让人换成了百两一张的大票子,不占地方!”
朱元璋低头看着匣子里那厚厚一沓银票,再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罗汉床底下。
好家伙!
前几个月陆陆续续塞进去的银箱子早就把床底填满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好!好小子!干得不错!!”
朱元璋龙颜大悦,伸出蒲扇般的大手。
在朱允熥的小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震得朱允熥龇牙咧嘴。
老皇帝合上钱匣子,顺脚往床底深处一踢,当场金口玉言拍板道。
“既然陕西那边的边军春饷已经搞定了。”
“贪官也全抓空了,那关中之地自然也就稳如泰山了!”
“标儿,这陕西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空出来的一百多个官缺。”
“咱也懒得再让吏部另外拟名单了。”
“明日一早,你和允熥自行安排吧!”
说到这,朱元璋语气一顿,给陕西巡抚之事画上了句号。
“西北大局已定,储君西巡的屁话就别再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