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前堂大院,高台之下。
马车刚在门口停稳,朱标便打着哈。
迫不及待地回北侧东宫行署的软榻上补觉去了。
朱允熥则是像牵傻狗一样,把失魂落魄的秦王朱樉领进了院子。
“林师!”
朱允熥冲着高台上的户部左侍郎林默招了招手,随手把朱樉往前面一推。
“皇爷爷有旨,让二叔在咱们清查司里头进修一段时间。”
“您老给安排好,帮二叔找点事做,别让他闲着!”
丢下这句话,朱允熥拍了拍小手。
揣着袖子转身就往后院溜达去了。
只留下林默、茹太素、李惟清和许观四大天王。
围着呆若木鸡的朱樉,大眼瞪小眼。
场面一时间有些尴尬。
林默看着眼前这位瘦了一大圈的当朝嫡次子,头皮阵阵发麻。
前十天审案,那是奉旨追缴西北边军春饷,有尚方宝剑顶着。
可如今账目已经彻底拉平,白银入库了!
面对这位在陕西封地里头拿活人喂老虎的狠角色,林默哪敢真拿八寸大针去扎他啊?
这要是把这位爷逼急了。
回头出了户部大门,一铁锤砸扁了自己的脑袋可咋整?
“咳……那个,秦王殿下……”
林默干笑两声,弯下腰客客气气地道。
“一路从宫里过来受惊了。”
“下官已经让人把东侧最清净的厢房打扫出来了,还泡了一壶上等的雨前龙井。”
“殿下您先去屋里头歇息歇息,解解乏……”
说着......
林默无比自然地将右手探入宽大的袖筒里头。
准备把厢房的铜钥匙掏出来递过去。
然而!
原本双目无神的朱樉,眼珠子骤然瞪得像铜铃一样大!
摸袖筒?!
这特么是林默那个老变态掏“八寸定海神针”的起手式啊!!
“刺啦——”
朱樉裤裆一紧,话都没敢等林默说完!
这位堂堂大明秦王展现出了堪比猎豹的惊人爆发力。
扭头就往旁边那排算学学徒的木案后头狂奔而去!
“别掏了!林侍郎你千万别掏了!!”
朱樉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抓过桌上的大号算盘,噼里啪啦地狂拨。
“本王不喝茶!”
“本王一点都不累!”
“民生在勤,勤则不匮!”
“一头黄牛拉屎十五斤,本王这就开始算陕西行都司的战马草料账!”
“谁也别拦着本王干活,本王热爱算账!!”
林默整个人在秋风中凌乱了。
“战争结束了!兰博!”
旁边的茹太素、李惟清和许观三人面面相觑,眼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好家伙!
这十天下来,把堂堂一国亲王给改造成条件反射的三好优等生了?!
……
同一时间,户部后院,机密工坊。
厚重的木门从里头落了闩。
朱允熥屏退了王强等一干亲兵护卫,独自一人蹲在工坊角落的木工机床旁。
外头前院隐约传来的算盘声被隔绝了大半。
朱允熥收起了脸上那副人畜无害的纨绔傻笑。
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根刨花在青砖地面上轻轻比划着。
最近发生的一连串变故,节奏快得令人窒息。
直到此刻静下心来,他才终于有空把当下的朝堂大局。
从头到尾细细复盘一遍!
“啪。”
木棍在地上画出了第一个圈,代表皇长孙朱雄英。
朱允熥眉头微蹙,眼神深邃。
朱雄英强行抛出“太子西巡、迁都长安”的奏议。
结果彻底引爆了朱元璋心底的猜忌。
老皇帝当场翻脸。
以“巡陕观风使”的名义。
让蒋瓛带着锦衣卫把朱雄英架出南京城,形同流放!
随着朱雄英倒台。
他经营了两年的兵部,瞬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权力真空!
按理说......
现在正是痛打落水狗,顺手把兵部权柄也吞下来的绝佳时机。
可是,能伸手吗?
“伸个屁!谁伸手谁死!”
朱允熥果断用木棍在“兵部”两个字上画了个大大的叉!
老朱在奉天殿上把朱雄英架走,却只字未提兵部接下来由谁接手代管!
这说明什么?
说明老皇帝此刻对“兵权”这两个字。
敏感到了极点!
更关键的是......
老朱对朱雄英到底是起了必杀之心。
还是仅仅先流放圈禁起来,继续顺藤摸瓜查他背后的底牌?
在这个悬念没有彻底翻开之前。
兵部就是朱元璋摆在奉天殿当中的一块滚油烙铁!
这个时候谁敢不知死活地往兵部伸爪子。
在朱元璋眼里,谁就是第二个企图掌控军权、图谋弑父造反的朱雄英!
“兵部这潭浑水,绝对不能沾半滴!”
朱允熥扔掉脑子里不切实际的念头。
木棍往旁边一划,写下了老二朱允炆的名字。
相比于已经崩盘出局的大哥朱雄英。
二哥朱允炆这一党,可是一点筋骨都没伤着!
虽然前阵子黄子澄和齐泰在户部大院里被刮了一层油。
但人家手底下的礼部、都察院、太常寺以及翰林院那帮江南清流大基本盘。
依旧毫发无损!
“老二那边现在是缩头乌龟,我不露破绽,他也没地方下嘴。”
“眼下最好的策略,就是敌不动我不动。”
“等那帮酸儒自己跳出来亮招,小爷再拍死他们!”
想到这,朱允熥扔下木棍。
拍了拍手上的灰,低头掰着手指头算起了自己眼下的家底。
这一算,就连朱允熥自己都忍不住吓了一跳!
名义上,他只是一个年仅十四岁,跟在太子爹屁股后头协理户部庶务的三皇孙。
可实际上呢?
大明朝的户部太仓钱袋子;
工部的铁作局、军器局和全京城的匠户,早就成了他江淮合作社的下属代工厂;
而前些日子,借着老大和老二狗咬狗的机会。
他又把六部之首的天官吏部考功与选任大权,搬进了户部的东宫行署!
吏部、户部、工部!
堂堂大明中枢六部,他朱允熥,不知不觉间已经实质上控制了整整三部,独占朝堂半壁江山!
“乖乖……”
朱允熥揉了揉脸。
在这个时间节点上!
在朱元璋这个古往今来控制欲最强,多疑猜忌最重的开国雄主眼皮子底下!
一个皇孙手里头握着钱袋子、官帽子和匠作工坊,这权柄已经大到顶天了!
如果自己还不懂得收敛知足,再去打兵部的主意……
那真就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了!
等等......!!
老朱他娘的是不是在吊老子啊!!!
朱允熥一时间也搞不清楚!
他这段时间是不是太顺了啊!
他甚至顺到有些发飘了!
朱允熥的眼神琢磨不定!
既然上车了,就不能这样轻易下车。
把这些权柄交还出去,老朱反而会更加怀疑。
不行不行,得猥琐一段时间,不能上蹿下跳了
随后他想起“西安府”。
本来是想搞点钱的!
现在的西北关中,那就是一片完完全全的不设防之地!
正是他把江淮合作社的触角伸进大西北。
全面垄断陕西羊毛、皮草与露天煤矿生意的千载难逢之机!
甚至……
茶马交易!
大明与西北番族每年的茶马互市,利润高达数百万两!
既然二叔秦王被拿下了。
自己能不能借着整顿陕西庶务的由头,把大明茶马交易的后勤总枢纽设在西安。
直接由江淮合作社出面把这桩泼天富贵的买卖给接盘了!
念头刚一升起,朱允熥呼吸都急促了两分。
可仅仅过了三息。
“啪!”
朱允熥自己抬起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接盘个屁!想钱想疯了吧!”
这特么是大明洪武朝,可不是后世看的那些无脑穿越爽文!
在那些不讲逻辑的小说里头。
主角振臂一呼,随便搞点肥皂玻璃。
就能把朝廷的国家命脉专营权当成自留地一样随便接盘。
可在现实的大明朝,茶马交易是什么?!
以四川、陕西的官茶,换取西北番族的优质战马!
那是朱元璋用来锁死西北少数民族咽喉。
保障大明骑兵战略机动力的最高国策。
是大明边防的命根子!
老朱对“茶马”这两个字看得比他自己的命还重!
别忘了......
老朱最疼爱的亲闺女安庆公主的丈夫——当朝驸马爷欧阳伦。
不过是因为仗着皇亲国戚的身份往西北走私了几车私茶,触碰了茶马禁令。
朱元璋知道后是什么反应?
连亲闺女哭瞎了眼求情都不好使。
直接一道圣旨下去。
把堂堂驸马欧阳伦当场赐死,经手的陕西官员杀了一大批!
这种级别的帝国战略专营禁区。
连一点私人的沙子都揉不进去!
别说是他朱允熥一个皇孙了,就算今天他把太子爹朱标拉出来。
爷俩一块儿跪在奉天殿上拍胸脯打包票。
朱元璋也绝对不可能把茶马交易的份额交给江淮合作社!
真要是敢递奏折提这茬。
老朱当天就能拿马鞭子把他的皮给揭了!
“兵部不能碰,茶马不能摸,陕西的官缺还得等吏部走完明面上的流程……”
朱允熥走了两圈,最后郁闷地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太师椅上。
仰头望着工坊房梁上的蜘蛛网。
前几个月在户部天天跟人斗智斗勇、抡着大铁锤搞钱,忙得脚不沾地。
现在可倒好!
大哥朱雄英被流放西北了。
二叔朱樉在前院老老实实拨算盘呢。
二哥朱允炆缩在壳子里不敢露头,自己手里的权柄和银子都已经堆到了天花板……
算来算去......
他这位大明朝的户部小霸王。
居然彻底陷入了无事可干的空虚状态!
“唉——!”
“这人呐,一旦站到了山巅之上,连个能打的对手都没有。”
“无敌是多么寂寞,真是让人惆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