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奉天殿早朝。
所有踏入大殿的朝臣。
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到了皇孙班次上。
皇长孙朱雄英。
今日竟重新穿上了蟒袍,站回了皇孙首位!
站在他身侧的二皇孙朱允炆,眼底闪过忌惮。
老大这闷葫芦关,怎么突然挑在今天冒出来了?
不过,当朱允炆看了一眼文官队列里朝自己微微颔首的黄子澄与齐泰。
心头顿时又定了下来。
哼!
一个被扒光了羽翼的过气长孙,就算站在班首又能如何?
今日这巡抚陕西,收拢人脉的大功,注定是他朱允炆的囊中之物!
至于排在老大和老二后头的老三朱允熥……
这位爷连站班的规矩都懒得守。
他直接缩在大柱子后面发呆呢。
而在九龙宝座之上。
一夜未眠的朱元璋面沉如水。
老皇帝的目光从丹墀下一一扫过。
当视线掠过站在首位的朱雄英头顶时。
眼神带着审视!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司礼监太监唱喝声刚刚落下。
朱允炆生怕被前头的朱雄英抢了先机。
甚至都没等底下的言官铺垫。
自己便迫不及待地一撩袍袖,跨步出列!
“孙臣朱允炆,有本启奏皇爷爷!”
“昨日陕西急报入京。”
“二叔秦王在封地之内骄纵失德、克扣春饷。”
“致关中民怨沸腾,边军将士人心惶惶!”
“孙儿听闻此事,痛心疾首,彻夜难眠!”
“陕西乃我大明西北门户。”
“如今二叔获罪召还,西安藩国群龙无首。”
“若无皇室至亲前往坐镇安抚,恐生不测之祸!”
说到这,朱允炆磕了一个头,请缨道:
“父王近日身兼户、吏两部重任。”
“日理万机,断不可轻易远行劳顿!”
“孙儿身为皇孙,食朝廷俸禄,当为君父分忧!”
“孙儿恳请皇爷爷降旨,准孙儿代表朝廷与东宫,即刻赶赴陕西西安!”
“孙儿定以圣贤仁孝之道安抚关中百姓。”
“整饬西北边防,暂代秦王府一应军政庶务,绝不负皇爷爷天恩!!”
话音未落。
文官队列之中。
黄子澄、兵部主事齐泰,连同十几个清流言官立刻齐刷刷跨步出班,跪地高呼。
“二殿下仁孝无双,心系社稷,实乃巡抚陕西之最佳人选!”
“微臣等联名附议,恳请陛下恩准二殿下赴陕安民!!”
声浪滚滚,在奉天殿内回荡不休。
蹲在丹陛角落里的朱允熥把脖子一歪。
跟看大傻子一样瞅着跪在当中的朱允炆。
好家伙!
朱允炆这脑子是不是让黄子澄给念经念出泡来了?
西北那帮边军老兵油子连春饷都被扣光了。
正拎着大刀片子准备砍人呢!
你一个连公鸡打架看着都眼晕的酸儒,居然上赶着往那个火坑里头跳?
而站在皇孙首位的朱雄英。
听完朱允炆这番请缨,嘴角更是挑起了一丝轻蔑。
蠢货!
拿《孟子》去安抚西北骄兵?
龙椅上的那位心里头装的是迁都长安的万世霸业。
岂会派你这么个废物点心去关中胡闹!
朱雄英背着双手。
胸有成竹地等待着龙椅上的朱元璋驳回老二。
然后顺势抛出自己昨晚那份“太子携长孙勘探新都”的奏议。
然而!
还没等朱元璋开口说话,也没等朱雄英跨步出列。
蹲在角落里的朱允熥眼珠子一转,生怕老朱脑子一热。
借着二哥的话头真把太子爹给派出去!
“二哥你快拉倒吧!!”
满朝文武齐刷刷扭头看去。
“许兄!把咱们户部算了一宿的铁证给皇爷爷呈上来!!”
“微臣遵命!”
早就在后头憋得不行的许观!
双手一扬。
一卷足有三丈来长的特大号算学草纸。
“哗啦”一声迎风展开!
“启禀陛下!!”
许观指着地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扯开嗓子。
“微臣昨夜奉太子殿下与三殿下之命。”
“将秦王府就藩以来所有报销底账与陕西布政使司钱粮黄册。”
“进行了跨省交叉倒推复核!”
“臣以为!”
“西安那边纯粹是秦王府与陕西官场上下勾结,把朝廷的账目给做烂了啊!!”
跪在地上的朱允炆和黄子澄全都傻了眼。
呆呆地看着脚边那卷快把自己埋起来的算学草纸。
许观根本不管旁人反应,唾沫星子狂喷:
“陛下请看!”
“洪武十九年至二十三年。”
“秦王府先后七次以风沙侵蚀为由,支取王府东围墙修缮银共计十四万两!”
“按陕西青砖定例折算。”
“这十四万两银子买来的砖头,莫说是补一面墙了。”
“便是绕着整个西安府城外头,再原样修筑一圈咱们应天府的紫禁城皇墙。”
“那还能多出三万八千块砖头来!!”
“还有今年开春!”
“秦王府长史司竟上报说关中刮了一场大风。”
“把晒场上整整三万石、合计三百六十万斤的边军春粮麦子。”
“全都吹进水里头喂了鱼!”
许观气得官帽都在晃悠。
“微臣查遍钦天监百年气象记录!”
“想要把这么多麦子吹进渭水。”
“除非西安城头上空不眠不休刮了整整三年的狂风。”
“而且那风眼还得长了腿,专门钻进军粮仓里头往外头掏麦子啊!!”
轰——!!
满殿百官听得目瞪口呆,不少武将更是憋笑憋得肚皮乱颤!
拿十四万两银子绕着西安修紫禁城?
狂风长了腿钻进粮仓掏麦子?!
这特么得是多黑的心肝,才能编出这种连鬼都不信的报销理由来!
“皇爷爷您听见了吧?!”
朱允熥一步跳到许观旁边,叉着腰大声嚷嚷道:
“西安那点破事儿,账根子全烂在秦王府那帮贪官污吏的肚子里头呢!”
“二哥一个读书人!”
“跑去西安除了喝两肚子黄土风沙,能顶个什么用?”
“依孙儿之见,这事儿压根就不用劳烦父王。”
“更不用派什么皇孙千里迢迢跑去陕西受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