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中乃大明西北门户,二叔秦王获罪回京,西安群龙无首,恐生哗变。】
【孙儿以为,满朝文武之中,唯有父王仁厚宽和、威望素着。】
【恳请皇爷爷下旨,命父王以东宫储君之尊。】
【亲赴陕西西安巡抚百姓、重整边军,以定西北乾坤!】
如果奏折只写到这儿,那也不过是寻常的朝政建言。
顶多跟今天下午朱标自己请缨的想法撞到一块儿去了。
可真正让朱元璋额头青筋暴跳的,是后半截那段看似无意提起的话——
【且应天府偏居江南,龙脉虽旺,终非统御九边之万世基业。】
【昔日汉唐盛世,皆以长安为帝都,据崤函之固,拥千里沃野,虎视天下!】
【今父王既赴陕西,何不顺道巡查长安古都地界。】
【勘探关中风水地形,绘制山川舆图,以观西安可否作为我大明未来之新都?!】
【孙儿在文华殿闭门读书数月,深感往日浮躁浅薄,今已痛改前非。】
【若皇爷爷恩准父王西行,孙儿愿卸下一切荣华。】
【随父王一同前往西安考察学习。】
【于路途之上鞍前马后、亲侍汤药,以尽人子之孝!】
“呼——”
东暖阁内,只剩下朱元璋粗重的喘息声。
一股疯狂的杀意,从这位开国帝王的眼底轰然炸开!
迁都西安!
勘探关中新都!!
要知道,应天府偏居江南一隅,距离北方边防太远。
他朱元璋心里头确实动过把国都迁往关中西安的念头!
可是!
这个念头,仅仅只是在他脑子里出现过几回。
再加上一次教训!
莫说是外廷的六部了。
就连日夜伺候在龙榻边的司礼监掌印老太监.
乃至他最信任的亲儿子太子朱标.
他都从来没有吐露过哪怕一个字!!
一个几个月连个外臣都没见过的皇长孙……
他是怎么知道的?!
他怎么就能跟钻进他朱元璋肚子里头的蛔虫一样。
在这个节骨眼上。
分毫不差地一口咬中“太子巡抚陕西、顺道勘探新都”这个问题?!
“啪嗒!”
朱元璋合上奏折,赤着双脚从罗汉床上跳了下来。
老皇帝双手背在身后,在东暖阁里头来回踱步。
一步,两步,三步……
两年前朱雄英“死而复生”重返京城以来的种种画面。
如同走马灯一般在朱元璋的脑海中疯狂闪回!
“这个朱雄英……”
“还是说......”
一念至此,哪怕是杀人如麻的朱元璋,也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他强行冷静下来,顺着奏折上的字句往深处推演。
这小子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撺掇咱派标儿去陕西勘探新都?
还主动要求跟着标儿一块儿去?!
在应天府里头。
有他朱元璋坐镇九重宫阙,有京营大军和锦衣卫铁桶般的防卫。
再加上户部那个小混球朱允熥成天跟护食的狼崽子似的守在朱标身边。
把户部和吏部经营得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朱雄英在京城里头,根本没有任何对太子下手,或者掀起风浪的机会!
所以,他要把标儿骗出南京城!
原来如此!
五万斤凭空消失的百炼精铁!
上百名不知所踪的熟练铁匠!
如果这小子背后真的站着那帮人!
甚至连老二在封地里头突然变本加厉地克扣春饷、激起边军哗变……
说不定都有这帮人在背后推波助澜的影子!
只要朱标在半道上或者西安城里头遭遇“暴民哗变”或者“意外暴毙”。
随行的皇长孙朱雄英再顺势振臂一呼。
平定叛乱、收拢西北数万边军……
那这大明朝的储君之位。
岂不就名正言顺地落进他朱雄英一个人的口袋里了?!
“好毒的算计!”
“好狠的心肠!!”
朱元璋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来人……”
朱元璋刚想开口叫太监,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行,这事儿在彻底摸清底细之前,绝不能打草惊蛇!
老皇帝深吸一口气,亲自走到东暖阁后侧的暗门旁。
伸手在墙壁的机括上重重按了三下。
不过片刻工夫。
一阵脚步声从夹道内传来。
“臣参见陛下!”
朱元璋没有说话,只是居高临下地盯着蒋瓛看了足足三息。
“蒋瓛,你这条命是咱给的。”
“今晚咱交代给你的差事。”
“若是走漏了半个字的风声,莫说是你......”
“便是你蒋家满门老小连同祖坟里的骨头渣子,咱都给你扬进大江里喂鱼!”
蒋瓛浑身剧震,颤声道:
“微臣万死不敢负陛下天恩!请陛下示下!”
“第一件事!”
朱元璋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文华殿的方向,眼底杀机毕露。
“从现在起,把你手底下最得用的死士全给咱撒出去,把东宫文华殿给咱盯死了!”
“另外,你亲自挑一队人,顺着两年前送雄英回京的的线索,给咱往死里查!”
“把这小子回京之前的过往轨迹,全都给咱再查一遍!”
蒋瓛听得心头狂跳,连呼吸都屏住了。
又查?
陛下这是……
又起疑了?!
不等蒋瓛消化完。
朱元璋已经冷冷吐出了第二道命令:
“第二件事!”
“立刻用八百里加急飞鸽传书,给派去陕西的锦衣卫千户下死令!”
“到了西安之后,不仅要把老二给咱捆结实了押回来。”
“更要给咱秘密彻查整个陕西都司与秦王府三护卫!”
“给咱好好查查,这几个月里头。”
“有没有来历不明的铁匠、重甲军械或是前朝余孽暗中潜入关中集结!”
“至于朝堂这边……”
朱元璋走回御案前。
将朱雄英那份密奏随手塞进了暗格里。
“谁要是敢提让太子去陕西巡抚的话,查!”
“第三件事!”
“叫毛骧抓紧动作!”
“滚吧,天亮之前。”
“咱不希望看到第个人知道你今晚来过东暖阁!”
“微臣……领旨!!”
蒋瓛重重磕了一个头,倒退着缩回暗门之中,转瞬消失在夜色里。
东暖阁内,朱元璋独自一人站在窗前,推开一条窗缝。
他眯着眼。
“咱不管你是人是鬼,也不管你背后站着哪路神仙……”
“敢把爪子伸向标儿,咱就亲手把你的皮,一寸一寸地给扒下来!!”
……
与此同时,东宫,文华殿。
“主子,奏折已经亲手交到司礼监值夜太监手里,此刻想必已经呈上御案了。”
朱雄英点点头,转过身。
这世上,没有人比孤更清楚咱们这位心里头在想什么!
朱雄英手指轻轻点着桌案上的大明舆图,声音里透着一股掌控全局的自信。
“去!把孤的蟒袍熨平整了备好!”
“明日早朝......”
“孤便要在奉天殿上,当着老二和老三的面,接下这巡抚西北的滔天权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