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晃晃悠悠地驶回户部衙门。
刚一进后堂小院,太子朱标便长舒了一口气,重新躺回了廊檐下的软榻上。
朱允熥跟在后头迈进院门,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虽然刚才在东暖阁里头,他把差事给顶了回去,可这心里头还是七上八下的不踏实。
老朱今天是没提迁都的事儿。
可万一过两天二叔秦王被押回京城。
西安那边的骄兵悍将闹起事来压不住。
老朱又临时起意,非要派太子爹或者自己去陕西出差怎么办?
不行!
绝不能坐以待毙!
想要彻底断绝他们父子俩任何一个去西北喝风吃沙子的可能。
就必须赶在秦王进京之前,先把西安那摊子烂账在南京城里头给刨个底朝天!
只要证明他们爷俩就算坐在应天府的软榻上嗑着瓜子。
也能隔着两千多里地把陕西的窟窿给堵死。
老朱自然也就没理由再派人往西北跑了!
想到这,朱允熥眼珠子一转。
冲着八仙桌旁正剔着牙的许观、林默、茹太素和李惟清四人招了招手。
“许兄,林师,茹老大人,李老先生!”
“别剔牙了,快过来!”
朱允熥压低了嗓门,神秘兮兮地一挥小手。
“咱们清查司,马上要接一桩通天的大买卖了!”
四人一听这话,立刻放下牙签围了上来。
朱允熥也不废话,直接扭头冲着守在院门口的王强下了令。
“王强!”
“带弟兄们去太仓底库里头!”
“把二叔秦王就藩以来,陕西布政使司、陕西行都司。”
“外加秦王府历年呈报的钱粮交割底档、修缮报销单、战马草料折银黄册……”
“有一个算一个,全给孤搬到前堂大院里头来!”
不到半个时辰。
“轰!轰!轰!”
整整五十口堆得冒尖儿的大竹筐。
被抬进了前堂大院。
“边军乃国之藩篱,克扣春饷无异于自毁长城!”
许观一把扯掉身上碍事的官袍外罩,抡起木槌,“铛”地一声砸响了开道大铜锣!
“算学司全体学徒听令!”
“取陕西舆图、历年关中气候志、工部营造定例册!”
“给本官按《九章交叉倒推核算法》,逐年逐月进行跨省勘合!!”
三十名算学学徒如狼似虎地扑向五十口大竹筐。
刹那间,噼里啪啦的算盘轰鸣声再次响彻户部大院上空!
仅仅过了两个时辰。
许观便双手捧着一卷算学草纸,冲进了东宫行署后院!
“哗啦——!!”
“启禀太子殿下!三殿下!下官算出来了!!”
“这秦王府与陕西布政使司的报销账目,简直是荒谬绝伦,欺天罔上啊!”
软榻上的朱标吓了一跳,连忙坐起身来。
“许郎中,你还没去过西安,光看户部的存档就能算出问题来?”
“回殿下!万物皆有定数,何须亲临西安?!”
许观手指头都在哆嗦。
“殿下请看!”
“洪武十九年至二十三年间。”
“秦王府先后七次以‘西北风沙侵蚀、修缮王府东侧围墙’为名。”
“向户部及陕西藩库支取修缮银共计十四万两!”
“下官按工部城砖采买定例,折算成陕西当地青砖之长宽厚尺寸……”
许观抬起头,眼珠子瞪得溜圆,扯开嗓子喊道。
“这十四万两银子买来的青砖。”
“若是全部垒砌起来,莫说是修补一面东围墙了!”
“便是绕着整个西安府城池外头。”
“再原样修筑一圈咱们应天府的紫禁城皇墙。”
“那还能富裕出整整三万八千块砖头来啊!!”
朱标听得呼吸一滞,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还没等他缓过劲来。
许观又往前两步,拍着下半截草纸咆哮道。
“更有甚者!”
“今年开春,秦王府长史司上报户部。”
“称关中入春狂风大作,将堆积在西安军仓晒场上的三万石边军春粮麦子。”
“尽数吹入渭水之中,请求核销损耗!”
“下官刚刚查阅了钦天监历年陕西气象记录。”
“进行了严密推算!”
许观气得胡子一翘一翘的。
“殿下!”
“那可是整整三百六十万斤的麦子啊!”
“莫说是寻常春风了!”
“除非西安府城头上空。”
“不眠不休地刮了整整三年的大风。”
“且那风眼还得长了眼睛专往粮仓里头钻,否则绝无可能吹走这三万石军粮!!”
静!
后院里头。
熬茶的火苗子都仿佛被许观这一嗓子给震得缩了缩。
朱允熥蹲在小马扎上。
听得眉开眼笑,忍不住啪啪鼓起掌来。
绝了!
不过嘛……
朱允熥偷偷瞄了一眼软榻上脸色铁青的朱标。
为了防止二叔押到京城之后。
自家这位烂好人太子爹又心软放水。
朱允熥决定给二叔量身定制一套宾至如归的“家族温暖套餐”!
他跳下马扎,走到林默、茹太素和李惟清面前,小手一背,下达了死命令。
“三位先生都听见了吧?”
“月底孤那位二叔秦王就要进京做客了!”
“咱们户部作为东道主,绝不能怠慢了皇室宗亲,手里的家伙事儿全得给孤升级!”
朱允熥先拍了拍林默的肩膀。
“林师,二叔习武多年,皮糙肉厚。”
“你那五寸的金针怕是不够劲儿,赶紧找工部铁匠再磨两根更粗的备着!”
林默连连拱手。
“三殿下放心,下官一定精心打磨!”
嘴上虽然应得痛快,可林默心里头早就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开什么玩笑!
那可是素有“暴虐虎王”之称的秦王朱樉。
在封地里头拿活人喂老虎的主儿!
扎六部尚书那是奉旨办差。
可要是拿五寸长的金针去扎当朝二皇子的人中穴……
林默暗中下定了决心。
这次查秦王府的账可以,但绝对只对事不对人!
不对!
到时候就算把秦王绑在椅子上。
只要太子爷朱标不亲口发话。
哪怕朱允熥这小王八蛋把刀架在他林默脖子上。
他也绝不敢往上扎一下!
而旁边的茹太素,反应却跟林默截然不同。
这位前任户部尚书听见要拿苦丁茶招待秦王。
那双老眼里头,突然爆发出了一股扭曲的光芒!
想他茹太素六七十岁的人了,被抓进户部当驴使唤了小半年。
如今要是能让堂堂大明嫡次子,一国亲王也尝尝他亲手熬出来的绝命苦茶……
那他茹太素这辈子,就算是死也值回票价了啊!
“嘿嘿……嘿嘿嘿……”
茹太素发出一阵怪笑。
转身就从药篓子里抓出两大把乌黑的药材,扔进了正在翻滚的黄连铁锅里!
“三殿下只管宽心!”
茹太素拿着大木勺搅动着黑汤,老脸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
“老臣特意往这九转黄连膏里头。”
“新加了二斤陈年苦参,外加三两猛药巴豆霜!”
“此汤名曰【醍醐灌顶宗亲特供汤】!”
“保管秦王殿下一碗下肚,把三岁时偷喝皇上御酒的事儿都给交代得一干二净!!”
至于首席劝善教谕李惟清,更是不敢怠慢。
老教授怀里抱着三号大铁皮喇叭。
扭头就掏出一本翻烂了的《祖训录》和《孝经》。
摇头晃脑地试起了新编的喊麦词。
“咳咳!”
“骨肉至亲血脉连,克扣军饷罪滔天呐!”
“秦王莫要再执迷,交出小金库保平安呐——!!”
听着院子里群魔乱舞的备战动静。
软榻上的太子朱标没有像往常一样笑骂制止。
他手里拿着许观呈上来的那份核查单。
看着院门口那五十口装满陕西罪证的大竹筐,原本焦躁的心绪冷静了下来。
作为大明储君,朱标心里头无比清楚。
老二朱樉在西安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绝不是派个人去关中说两句好话、安抚一下百姓就能平息的。
真正的核心症结。
在于西北边防被掏空的巨额军饷亏空。
以及藩王在封地之内尾大不掉、无人制衡的制度隐患!
……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秦王被召还京城、陕西空虚的消息,同样传进了东宫偏院。
二皇孙朱允炆的书房内,烛火通明。
“殿下!天赐良机!”
“这简直是上天送到咱们面前的富贵啊!”
谋士程济对着朱允炆一揖。
旁边的黄子澄也是抚须长叹,眼中精光闪烁。
“不错!”
“秦王获罪回京,西安藩国群龙无首,西北边军人心惶惶。”
“如今大殿下闭门思过已成废棋。”
“三殿下又是个只知钻研钱粮刀笔的俗物!”
“明日早朝,只要二殿下主动挺身而出。”
“向圣上与太子爷请缨,代表朝廷前往陕西巡视安民、代管秦王府军务……”
程济上前一步,声音里充满了蛊惑。
“殿下既能展现孝悌仁厚之风范。”
“更能借此良机走出京城。”
“将秦王麾下那数万西北边军将领的人脉尽数收入囊中!”
“一旦有了西北军方支持,这东宫太孙之位,还有谁能与殿下争锋?!”
朱允炆沉默了一下,思索着是否有可行性。
随后,他提笔蘸墨,连夜书写起了请缨赴陕的奏疏!
然而。
无论是正在户部指挥亲兵装订秦王府罪证账册。
准备等二叔进京直接敲竹杠的朱允熥。
还是在书房里奋笔疾书,做着接管西北军权美梦的朱允炆。
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
就在这天深夜。
皇长孙朱雄英一身素白常服,面容冷峻。
他将一封奏折,交到了贴身内侍手中。
半个时辰后,紫禁城奉天殿东暖阁。
刚刚准备歇下的朱元璋,拆开了这份来自文华殿的深夜密奏。
仅仅看了一眼奏折上的第一行字。
这位历经无数风浪的洪武大帝,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