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万万不可啊!!”
朱允熥扯开嗓子。
因为太急,他直接顺着朱标的口癖。
把“父王”喊成了“父皇”!
“您的身体前阵子才刚调理好一点,还没完全恢复利索呢!”
“从应天府到陕西西安,那可是整整两千多里地的山路啊!”
“哪经得起这般长途跋涉的折腾?!”
“再说了......”
“西安入秋之后黄土漫天,风沙大得能把活人吹成腊肉干!”
“您跑那儿去喝西北风,万一要是累病了,咱们这一大家子可怎么活啊!”
“要不……还是随便换个人去吧!!”
暖阁内,回荡着朱允熥那带着哭腔的大嗓门。
罗汉床上的朱元璋愣住了。
站在前头的太子朱标也愣住了。
足足过了两息,朱标的脸腾地一下就黑了!
自己正在这儿跟老皇帝严肃讨论稳定西北边防,安抚关中民心的家国大事呢!
这混账小子倒好。
突然从后头蹿出来,先是没大没小地乱喊“父皇”。
接着又是什么吹成腊肉干、什么怎么活,简直跟哭丧没两样!
“胡闹!!”
朱标转过身,狠狠瞪了朱允熥一眼,压着火气训斥道。
“奉天殿东暖阁议论军国大事。”
“哪有你一个小辈插嘴喧哗的份儿?”
“还不给孤退到后头去!”
“父王,我这不是心疼您……”
“心疼个屁!”
朱标一甩袍袖,恨铁不成钢地低喝道。
“老二在西安闯下如此塌天大祸,关中百姓怨沸,边军将士不稳!”
“陕西乃我大明西北门户。”
“如此重地出了乱子,孤这个做当朝太子的不去。”
“朝中还有谁能镇得住西北那些骄兵悍将?!”
朱标盯着朱允熥,掷地有声地反问道。
“你倒是跟孤说说,我不去谁去?!”
嘎!
这一句“我不去谁去”,直接把正准备撒泼打滚的朱允熥给问卡壳了。
朱允熥张着嘴,下意识地低下头掰起了手指头。
对啊……
太子爹不去,这满朝文武还能派谁去西安擦这个烂屁股?
去陕西干的可是两件事:
一是把堂堂嫡次子秦王朱樉削掉护卫押回来。
二是拿皇家的威严安抚住关中那帮杀人不眨眼的边军老兵油子。
外姓的文臣武将肯定不行,谁敢去抓皇上的亲儿子?
那只能从皇室里头挑人!
派其他藩王去?
晋王朱棡跟秦王那是穿一条裤子的难兄难弟。
燕王朱棣远在北平防备蒙古人,根本走不开。
那在京城的皇孙呢?
大哥朱雄英?
那老小子前阵子刚因为五万斤精铁的事儿被老朱敲打了一顿。
现在正把文华殿大门关得死死的。
在屋里头装死看书呢,老朱根本不可能放他去西北接触兵权!
二哥朱允炆?
朱允熥撇了撇嘴。
就朱允炆那个成天带着黄子澄背《孟子》的酸儒。
要是派他去西安安抚克扣了军饷的西北边军。
信不信第二天那些骄兵悍将就能把这位二皇孙吊在城门楼子上打靶玩儿?!
“大哥不能去,二哥去送死,舅舅是个莽夫……”
朱允熥低着脑袋,嘴里头碎碎念地扒拉着朝中大臣的名单,眉头越拧越紧。
而就在他苦思冥想、试图从六部里头找个倒霉蛋出来顶缸的时候。
东暖阁里头,突然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安静。
罗汉床上盘着核桃的朱元璋,和站在金砖地上的太子朱标。
父子俩不知何时停止了交谈。
老皇帝和皇太子对视了一眼。
随后,两双眼睛默契地转了过来,直勾勾地盯住了正低着头掰手指头的朱允熥!
一息,两息,三息……
朱允熥扒拉了一遍满朝文武,也没找着个合适的人选,不由得叹了口气。
他刚一抬起头,准备再跟亲爹胡搅蛮缠两句。
结果一抬眼皮,就看见老皇帝朱元璋和太子爹朱标。
正一上一下、满脸核善地盯着自己看!
那眼神儿,就像是大灰狼看见了一只自己送上门来的小肥羊!
“嘶——”
朱允熥浑身汗毛倒竖。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捂住胸口,警惕万分地咽了口唾沫。
“皇……皇爷爷?父王?”
“你们俩不商量二叔的事儿,都这么直勾勾地看着我干嘛?!”
罗汉床上,朱元璋看着小孙子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嘴角一点一点往上一咧,露出了一口白森森的牙齿。
老皇帝伸出手指头,笑眯眯地冲着朱允熥点了点。
“小老三,你既然这么心疼你爹,舍不得你爹去西北吹风沙……”
“要不,这趟西安巡抚的差事,你替你爹去跑一趟吧?”
轰!!
这话一出,朱允熥当场就跟被踩了尾巴的野猫一样,原地蹦起了三尺高!
“啥玩意儿?!我去?!”
朱允熥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了,脑袋摇得跟要甩飞出去似的。
“我怎么去啊?!”
“皇爷爷您老可千万别拿孙儿开涮了!”
朱允熥伸出双手,比划着自己这还不到朱标肩膀高的个头,理直气壮地开始耍无赖。
“孙儿今年虚岁才十四,连十五岁都还没到呢!”
“我这毛都没长齐的年纪,骑在战马上连马镫子都够不着!”
“您让我一个十四岁的黄毛小子。”
“跑去两千多里地外头的西安城,替您管教二叔?”
朱允熥一拍大腿。
“二叔那脾气,发起疯来连陕西按察使都敢拿大铁锤砸!”
“我要是敢拿着圣旨跑去西安训斥他。”
“二叔还不得当场抽出马鞭子,把孙儿吊在王府大门上抽死啊?!”
“不去!我去不了!”
“这差事就是打死我,我也绝对去不了啊!!”
看着朱允熥在金砖地上又蹦又跳、把“怂”字演绎得如此理直气壮的滑稽模样。
原本还带着几分凝重郁气的东暖阁,气氛瞬间被冲得干干净净。
站在旁边的朱标捂着额头,哭笑不得地笑出了声。
罗汉床上的朱元璋更是被这小混球给气乐了。
随手抓起一颗铁核桃就朝他脚边扔了过去。
“滚滚滚!瞧你那点出息!”
朱元璋笑骂道。
“在应天府户部衙门里头,你小子吓唬六部尚书,拿金针扎御史的时候,不是威风得跟个小霸王似的吗?!”
“怎么一听见让你出趟远门,吓得连裤裆都快尿湿了!”
“说白了,你小子就是舍不得户部后堂那几个装银票的大木箱子。”
“离开铜臭味儿你就活不了是吧?!”
朱允熥缩了缩脖子,嘿嘿干笑。
“那哪能啊,孙儿主要是离不开皇爷爷和父王的谆谆教诲……”
“行了,少跟咱耍嘴皮子!”
朱元璋收敛了笑意,重新靠回迎枕上,摆了摆手。
“西安那边,咱已经派锦衣卫和宗人府的人快马加鞭赶过去了。”
“至于到底是派谁去关中巡抚安民……”
“这事儿先放着,等把老二那个混账东西押回应天府、审问清楚了再说!”
“标儿,带着这混小子滚回你们户部数钱去吧,看着你们爷俩咱就脑仁疼!”
“儿臣(孙儿)告退!”
听到老朱暂时打消了立刻派朱标去陕西的念头。
朱允熥心头那块大石头轰然落地。
欢天喜地地磕了个头,拽着朱标的袖子就往外溜。
出了东暖阁,秋风一吹。
今天这关虽然靠插科打诨糊弄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