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秋老虎的日头依旧毒辣。
应天府正阳门通往皇城根的御街两侧。
早早便被锦衣卫拉起了警戒线。
乌泱泱的百姓与下值看热闹的六部官员挤在街边。
对着长街正中央缓缓驶来的车队指指点点。
那是整整一百多辆木轮囚车组成的庞大队伍!
后头的一百多辆囚车里。
关着的全是从陕西布政使司和秦王府长史司抓来的贪官污吏。
一个个披头散发、面如死灰。
可唯独排在最前头的那辆特制宽大囚车,画风却截然不同。
那囚车里头铺着厚实的虎皮软垫,还摆着一张小巧的红木茶几。
当朝二皇子、坐镇西北的秦王朱樉,正坐在虎皮垫子上!
这位爷虽然被削去了三护卫。
可身上依旧穿着那件威风凛凛的紫色团龙亲王袍。
路过街口时,几名曾经上疏弹劾过藩王的御史言官正好站在路边张望。
朱樉斜着眼皮往外一瞅,腮帮子一鼓。
“呸!”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们眼珠子全抠出来当泡踩!”
甚至转过头冲着后面囚车里戴着木枷的陕西按察使破口大骂。
“还有你个姓陈的老棺材瓤子!”
“吃饱了撑的往京城递密奏告本王的黑状!”
“你当本王是谁?!”
“本王乃是父皇的嫡次子!”
“是母后肚子里爬出来的亲骨肉,是当朝皇太子一母同胞的亲二弟!”
朱樉拍着囚车的木栏杆大笑。
“不就是克扣了点边军臭丘八的春饷。”
“抢了几个民女进王府唱曲儿吗?多大点屁事!”
“姓陈的你给本王等着,等本王回了西安城。”
“头一件事就是把你们按察使司全衙门上下捆上石头。”
“扔进渭水里头洗冷水澡去!!”
后头囚车里的陕西按察使听得唇直哆嗦。
街边围观的百官也是暗暗摇头,心里头发苦。
这位秦王殿下虽然浑身是罪,可人家说的还真特娘的是大实话!
皇上护短,太子爷更是把这几个亲弟弟当眼珠子疼。
这次召回京城,八成也就是关进宗人府高墙里头走个过场。
罚两年俸禄了事!
囚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吱呀呀的闷响。
朱樉准备酝酿一下待会儿见老爹时的哭腔。
可车队走着走着,方向却突然不对劲了。
原本应该直奔紫禁城午门或者西侧宗人府的马车。
竟然在皇城根东路口打了个弯,顺着东长安街一路往里头钻了进去!
“吁——!!”
伴随着押解锦衣卫千户的一声勒马长嘶,整支车队稳稳停在了一座高门大院前头。
“咔哒。”
囚车的木门被人从外头打开。
朱樉眯着眼睛从车厢里钻出来,站在脚踏板上伸了个懒腰。
他一抬头,没有看见皇宫那熟悉的红墙黄瓦。
反倒看见门楣上方挂着一块巨型牌匾——
【东宫行署暨六部与吏部联合考功清查司】!
而在大门台阶底下。
几十号穿着户部青色吏服的精壮汉子。
正人手拎着一把特大号紫檀算盘、一捆拇指粗的麻绳。
虎视眈眈地盯着他看!
朱樉愣住了,揉了揉眼睛。
这是啥地方?
宗人府啥时候改名换姓,干起算账的买卖来了?
就在朱樉发懵的当口。
一名户部主事手里拎着一副特制的精铁脚镣,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这位就是秦王殿下吧?”
“一路辛苦,劳烦殿下先把这双铁鞋换上,跟下官进院子里头对对账!”
朱樉低头看了一眼铁脚镣,脑门上的青筋腾地一下就炸了起来!
他飞起一脚,直接踹在了那名户部主事的胸口窝上。
把人踹得倒飞出去摔了个狗吃屎!
“滚你娘的蛋!!”
朱樉双手叉腰,指着周围的户部胥吏咆哮如雷。
“瞎了你们这帮奴才的狗眼!!”
“本王乃大明秦王!”
“便是犯了天条,那也归父皇的奉天殿和宗人府发落!”
“你们户部一个管烂账的破衙门。”
“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拿铁链子来锁本王?!”
“给本王滚开!”
“本王要进宫见父皇,见大哥!!”
话音未落。
前堂高台的台阶上,慢悠悠地晃下来了几道身影。
走在最前头的那个十三四岁少年。
穿着一身暗金皇孙常服。
手里头还捧着半块冒着热气的烤红薯,正小口小口地啃着。
在他身后,左侍郎林默、前尚书茹太素、新科状元许观。
以及脖子上挂着大红绸带的国子监老教授李惟清,四大天王呈扇形一字排开!
少年咽下嘴里的红薯。
笑眯眯地冲着暴跳如雷的朱樉挥了挥小油手。
“哎呀,二叔!”
“一路从陕西过来吃沙子辛苦啦,侄儿在这儿可等您老半天了!”
朱樉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还不到自己胸口高的半大少年,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你是……大哥屋里的那个老三,允熥?!”
“正是侄儿!”
朱樉气极反笑。
“反了你了!”
“你们户部就是这样对待本王的?”
朱樉一边往上冲,一边扯开大嗓门冲着北侧挂着【东宫行署】牌子的后院狂喊。
“大哥!大哥!我知道你在里头,快出来管管你这儿子啊!!”
他早就打听清楚了。
自家大哥,如今每天都在这户部衙门里头坐镇呢!
只要把大哥喊出来,这帮户部的疯狗谁敢动他一根汗毛?!
然而。
面对朱樉这惊天动地的求救声。
北侧东宫行署的廊檐底下。
太子朱标正舒舒服服地半躺在宽大的软榻上。
这位大明储君的眼皮子上,盖着一条热气腾腾的白毛巾;
两只耳朵眼里头,更是塞着两团厚棉花!
朱标一边享受着退伍老兵孙老三的肩颈按摩。
一边优哉游哉地翘着脚丫子,随口冲着空气摆了摆手。
“哎呀……”
“孤今日偶感风寒,耳鸣眼花得厉害,外头什么动静都听不见、看不见呐……”
“户部清查藩王旧账,一切皆按清查司的规矩办!”
“谁要是敢在院子里头咆哮公堂、抗拒核账。”
“直接按抗旨论处,加收三成滞纳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