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站在两班队列里的文武百官,一个个恨不得把脑袋垂到了裤裆底下。
全懵了!
满朝朱紫大臣,有一个算一个。
脑瓜子全都嗡嗡作响。
谁搞不懂今天这早朝唱的是哪一出!
明明前脚大殿下还在慷慨激昂地畅谈汉唐龙兴之地、恳请太子爷西巡勘探龙脉。
怎么后脚陛下连个缓冲都没有。
直接翻脸下了这道形同流放的圣旨?
什么特么的【巡陕观风使】!
连东宫都不准回。
散朝之后直接由蒋瓛,带着缇骑在宫门口牵马押送出城?
没有亲笔圣旨,死也得死在西安城里头?!
这哪里是派皇长孙去巡视地方啊!
这分明是把当朝皇长孙当成了十恶不赦的钦犯。
当场剥夺一切政治生命,押去大西北软禁等死啊!
可问题是……
为什么啊?!
大殿下到底哪句话触了龙逆鳞。
能让向来疼爱长孙的洪武大帝。
突然爆发出如此杀机?
没人知道答案。
也没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跳出来触霉头。
就连一向以头铁着称的状元郎许观。
此刻也乖乖闭上了嘴巴,默默把地上那卷三丈长的算学草纸往脚边拢了拢。
丹陛右侧的软榻上。
太子朱标嘴唇动了动,下意识地想要站起身替大儿子求句情。
可他刚一抬头,对上朱元璋那眼睛,到了嘴边的话瞬间又被憋了回去。
朱标跟在老爹身边三十多年。
还从未见过朱元璋对哪个晚辈露出过这种眼神!
主要是......这是咋了?
到底发什么事了啊!
他从来没有这么懵逼过!
而在丹墀正中央。
朱雄英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会这样?!
剧本根本不是这么写的!
朱元璋明明最看重关中形胜,明明对迁都长安念念不忘!
为什么自己顺着他的心思递上梯子。
迎来的不是龙颜大悦,而是这灭顶一击?
不行!
不能走!
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被锦衣卫押出应天府!
一旦离开京城中枢......
他就真的完了!
“皇……皇爷爷!”
朱雄英回过神来,顾不上什么储孙威仪。
膝行两步往前扑去,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孙儿领旨!”
“孙儿愿替皇爷爷去西安观风!”
“只是……”
“只是关中路途遥远,风寒露宿。”
“孙儿身上还穿着早朝的薄蟒袍,未曾准备御寒衣物与舆图典籍!”
“且孙儿这一去不知归期。”
“于情于理,也当回东宫向父王与母妃牌位磕个头辞行!”
“求皇爷爷开恩,容孙儿回文华殿收拾两日行囊。”
“后日一早再启程西行不迟啊!!”
只要能混出奉天殿,只要能让他回到东宫文华殿……
哪怕只有半个时辰,他也能动用最后的手段,把水彻底搅浑!
然而。
朱元璋站在御阶之上。
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苦苦哀求的朱雄英,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回东宫?
老皇帝心里头冷笑连连。
放你回东宫去销毁罪证。
还是放你回去给藏在暗处的同党报信发信号?!
“收拾行囊?”
朱元璋声音沙哑。
“你是大明的皇孙,不是去游山玩水的富家公子!”
“锦衣卫衙门里头有的是现成的冬衣披风。”
“路上的干粮饮水蒋瓛自会替你备齐!”
“至于辞行……”
“你爹就在这奉天殿上坐着,你现在给他磕个头也就全了孝道了!”
“蒋瓛!你还愣着干什么?!”
“大殿下体弱,走不动道了,还不带人帮大殿下一把?!”
“微臣遵旨!!”
早就在旁边候命的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心头猛地一凛。
蒋瓛一挥手,身后四名膀大腰圆缇骑上前。
“大殿下,得罪了!”
“请吧!!”
两名缇骑一左一右,大手直接扣住了朱雄英的胳膊肘和肩膀。
往上一提,把金砖上的朱雄英给架离了地面!
“放肆!”
“滚开!孤自己会走!!”
朱雄英双脚离地,脸色涨成了猪肝色,拼命挣扎着想要甩开锦衣卫的钳制。
可那四名缇骑昨晚早就得了死令。
此刻哪里会管他什么皇长孙的体面?
朱雄英艰难地扭过头。
绝望地看向软榻上的朱标,嘶声喊道。
“父王!父王救我!!”
朱标把头偏到了另一边。
家丑不可外扬,现在也不是和父皇对峙的时候。
雄英......你先委屈一下吧!
经过二皇孙朱允炆身侧的时候。
咕咚!
朱允炆咽了一口唾沫!
好险!
真是好险啊!
幸亏刚才老三朱允熥那个混球给搅黄了!
看皇爷爷今天这邪火攻心的架势。
要是刚才自己死乞白赖地非要去西安……
现在被蒋瓛拿绳子捆出去发配大西北喝黄土风沙的倒霉蛋。
岂不就成他朱允炆了?!
“老三虽然讨厌,但今天这嘴欠得真是时候啊!”
朱允炆在心里头暗暗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赶紧把脑袋低下去装死。
而此时此刻。
缩在丹陛大红柱子后头的朱允熥。
却一点都笑不出来。
他那张平时总是挂着坏笑的小脸上。
此刻写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惊骇!
朱允熥死死盯着殿门口朱雄英被拖出去的背影。
又偷偷抬起头。
瞄了一眼御阶上的朱元璋。
这事儿太特么不对劲了!!
别人不知道老朱的底线在哪儿。
他朱允熥还能不清楚吗?
朱元璋这老头儿。
对别人那是心狠手辣的洪武屠夫。
可对自家人。
尤其是马皇后生下来的嫡脉子孙,护短到了骨子里!
原历史上秦王朱樉在西安干出那么多畜生不如的事儿。
最后老朱也没舍得杀他。
之前朱雄英在兵部私吞五万斤精铁。
那么大的雷爆出来。
老朱在东暖阁里头也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帮着把盖子给捂死了!
可今天呢?
朱雄英不过是在朝堂上提了一嘴让太子去陕西巡抚。
顺道考察迁都长安……
老朱的反应,根本就不是长辈对晚辈的训斥敲打!
为什么?!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能让老朱对这个死而复生的大孙子动了真正的杀心?
朱允熥脑瓜子在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起来。
迁都……
西安巡抚……
五万斤消失的百炼精铁……
把这几个毫不相干的词儿放在一块儿。
“啪!”
一道闪电,陡然劈开了朱允熥脑海中的迷雾!
我操!!
朱允熥瞳孔猛地一缩!
他终于想明白哪儿不对劲了!
迁都!!!
对啊!
老朱要是真打算迁都西安。
这种动摇国本的大事,第一个通气的肯定是当朝太子朱标!
第二个知道的。
绝对是天天在户部跟他分账、管着国库钱袋子的自己!
可直到昨天下午他们在东暖阁议事的时候。
老朱连个屁都没放过!
而且,朱雄英知道历史就算了。
他为什么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
不惜暴露自己未卜先知的底牌,也要铁了心把太子朱标往西安推?!
“我的亲娘哎……”
朱允熥背靠着大红柱子,傻了。
“朱雄英,你特么是个真正的疯子啊!”
“你这是算准了朱标历史上巡抚陕西会病死。”
“看最近朱标在户部吃香喝辣把身子骨养好了。”
“等不及他自然病死,准备把亲爹骗出南京城。”
“直接在半道上动用私兵重甲弑父造反啊!!”
怪不得!
怪不得刚才老朱会露出那种恨不得把朱雄英生吞活剥了的恐怖眼神!
朱元璋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千古一帝。
朱雄英这种前后矛盾的行为,在老朱眼里就跟黑夜里的秃子一样显眼!
老朱这是顺着迁都的话头。
把朱雄英前两年的反常举动全给串起来了,看穿了这小子的狼子野心!
想到这,朱允熥打了一个寒颤。
可紧接着......
一个更大的疑惑又从他心底冒了出来。
不是……
既然朱雄英也是个开了挂的穿越者。
前两年在兵部和吏部布局得那么深沉老辣。
连壮士断腕的苦肉计都演得滴水不漏。
他怎么可能犯这种低级到极点的常识性错误?!
在羽翼刚刚被拔光,五万斤精铁刚惹来老朱猜忌的敏感时期。
老老实实苟在东宫装孙子才是唯一的活路。
他为什么非要跟脑子进水了一样。
在今天早朝上像辆自爆卡车似的冲出来。
当众逼着老朱派太子西巡?!
这根本不符合一个正常人的逻辑啊!
朱允熥蹲在柱子后头,揪着头发百思不得其解。
眼珠子瞟到了林默!
一愣!
“等等……”
“明知道是找死还要硬着头皮往上冲。”
“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朱标送去西安走剧情……”
“我靠!!”
朱允熥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瞪出来。
“难不成......”
“系统......任务......!!”
越想越对味儿!
越盘算越严丝合缝!
除了被系统的强制抹杀任务架在火上烤。
朱允熥实在想不出。
一个正常的穿越者,怎么会在洪武大帝面前干出这种老寿星上吊嫌命长的蠢事来!
“嘶——惨,太特么惨了!”
想通了这一关节。
朱允熥再看向大殿外时,眼神里头瞬间充满了同情。
遇到老朱这么个不按套路出牌的洪武大帝。
又遇到自己这么个把太子爹焊在户部软榻上的败家老三……
朱雄英啊朱雄英!
不管你身上绑的是造反系统还是天命皇孙系统。
今天被蒋瓛这么一架出去,你这主线任务怕是要崩盘喽!
也不知道走到半道上。
会不会突然打个雷把你劈成黑炭头啊!
就在朱允熥蹲在柱子后头胡思乱想的时候。
“老三!!”
御阶之上,突然炸响了朱元璋的怒喝!
朱允熥浑身一个激灵,“噗通”一声滑跪在金砖地上。
“孙儿在!”
“皇爷爷有何吩咐?!”
朱元璋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
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
“西安那边的烂摊子。”
“既然你小子刚才拍着胸脯打包票能在户部解决。”
“咱就把丑话说在前头!”
“半个月内,秦王朱樉和陕西那帮贪官污吏就会被押进应天府!”
“咱给你和许观十天时间!”
“十天之内......”
“要是没能把问题结局……”
朱元璋一指殿外西安的方向,语气森然。
“咱就把你也栓在马屁股后头。”
“送去西安城里头陪你大哥喝西北风去!!”
“退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