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累。
身体异常的沉重，头脑一阵阵抽痛。
九条信君半睁着眼，目光无神。她试着挪动自己的身体，可她却如磐石般岿然不动。
视野里出现了明良的脸，模糊又清晰，他好像在说什么？
意识开始朦胧，逐渐下沉，眼前再次一片漆黑。
九条信君感觉世界仿佛在旋转，身体也跟着颠来倒去，直到落在一片熟悉的空间。
她站在一条廊道中，走廊外是沙石假山，一圈圈白沙涟漪围绕着错落有致的石块，沙上铺着几颗灰色的石块点缀，这是曾经的九条府。
说起来她并不喜欢枯山水，毕竟不是真正的水，感觉没有意思，也许就如同那个男人所说，自己不像个贵族，缺乏审美和格调。
于是等她接手府邸的时候，就命人把白沙和假山全部移走，挖了真正的水池，种下了莲花。不过那莲和寻常的莲花不太一样，叶片更大背面带有尖刺，像个盆扣在水上，还能站人，十分有趣。
坏处就是这个品种的莲太蛮横，占据了水池里全部的生存空间，没给其他水生植物一点余地，放进去的游鱼只能心惊胆颤的躲在下面。
回过神，面前站着一位衣着素雅的女子，她面部模糊，双唇张合着，似乎在说些什么。
噢，这是我的母亲。九条信君想。
为了权力和地位，抛弃了自己和家庭，不停的往上攀爬，结果也确实如她所愿，成为了雨之国大名最宠爱的妾室。
九条信君怨恨过她，甚至还跑进宫殿问她为什么不要自己了，母亲轻轻摸她的脸，温柔的告诉她。
“你要是个男孩就好了。”
当时的她并不懂，是男是女又怎么了？
直到她逐渐成长，握上刀成为武士的那一刻，她明白了，性别是一条巨大的鸿沟，是人生的分水岭。
随着年岁和阅历的增长，九条信君逐渐理解了母亲对自己人生的不满和偏执，现在的她甚至还能调侃母亲一句，非常励志的人生。
周围的场景扭曲起来，画面也变得更加混乱，就像是一张被卷住后搅动的纸。
意识犹如风浪中的小船，混乱无序的跌宕起伏，看得她恶心、头疼。
恍惚间，她听到似乎有谁在说话，渐渐的，很多声音重叠在一起，越来越嘈杂，声音愈发响亮，像是在耳边炸开来，吵得她头更疼了，好熟悉的声线，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九条信君闭上眼凝神细听。
“……吃人！”
“救……！”
“——将军！”
她猛然睁眼，脑海飞速闪过一个个画面，庞大的城市、诡异的居民、高大的白墙、睡着的孩童……记忆最终定格在一个穿着讲究的白发男性身上。
食人鬼。
它站立在破损的白墙边缘，背着手居高临下的看着所有人，没有做任何的动作，仅仅只是看着，像是在俯视不自量力的蝼蚁，放任人类的四散奔逃。
它笃定他们根本逃不出去。
九条信君心中升腾起了怒火，此刻她想起了所有，自己正在和某个食人鬼战斗，对方放出的精神攻击令她瞬间溃败了……然后呢？
他们似乎逃了出去，她的部下们怎么样了？都还活着吗？还剩几个人？
中途她好像醒过一次，但是又昏过去了。
她可是首领，怎么能一睡不醒，还让部下带着她逃跑，太失败了。
背部持续不断的灼痛在告诫她，她此刻并未清醒，她意识到自己还在昏迷中。
身体被谁抓得很紧，呼吸有些困难，她抬手想要挣脱，却使不上力。
睁开眼，动起来、醒过来、快动起来——
棕发男人背着女人狂奔，他的身后只剩下了六人，武士们试图围攻食人鬼，让他们率先撤离。
可食人鬼并不惧怕刀剑，它的身体仿佛由钢铁制成，刀剑的攻击落在它身上毫发无损，反而被冲撞弹开。
不能再让它前进！
武士们再次上前，几人前前后后用刀剑包围卡住它，不要命的人肉攻势使两方僵持不动。
食人鬼嗅了嗅气味，进退不得的它露出一个笑容，看得武士心里发怵，随即食人鬼那深色的双臂化作剑刃，与他们的刀剑擦碰，借势顺利刺进他的胸腔。
“大浩！”
武士口吐鲜血，死死瞪着食人鬼，捏着刀剑的手没有放松，他大吼一声撞在它身上不动了。
刻字的双眸颤动了下，食人鬼有些不解，他们、这些人类应该会全部退散才是，怎么变得更加难缠了？
再坚强有什么用？也只是拖延一会而已，他们太弱了。
它转动眼珠看着这些人，武士们或愤怒或恐惧，但是都没有放弃，他们的视线始终都放在它身上。
连同那个死人，他空洞的眼睛仍然看向它。
“恶鬼我们不怕你！”
“别想再进一步！”
食人鬼原本毫无波动的心绪惶惑起来，但在下一个瞬间，它感到了恼怒。
不过是区区人类、几个人类，为什么会这样？只是食物而已。
“只是暂时困住了我，你们觉得很得意吗？!”
它剑刃般的双臂疯狂挥动起来，刺进众人的躯体割下血肉，血液如泉水般喷洒，溅射在躯体、草地上，深红的液体蜿蜒流淌。
食人鬼浑身上下几乎都沾染了血液，它伸舌舔了舔嘴边的液体，腥甜温热的触感令它快慰，驱散了一丝丝的不安，武士们已经不再出声，却仍坚守着并未后退。
即使失去了生命，他们的尸体仍然握刀屹立，形成包围困住了食人鬼。
“无聊。”
它的身上突然冒出许多锋利的刀片，不断延长一同刺穿了他们。
眼见他们一个接一个倒下，刀片缓慢回收进食人鬼的体内。
终于结束了，它想。
食人鬼刻字的双眼盯着远处的棕发男人，抬脚踩断试图抓住它脚踝武士的手，朝男人急速冲去，用力之大踩出一个个土坑。
倒地的武士们挪动身体无力阻止，只得目眦欲裂的大喊——
“小心背后！”
“明良！背后！”
“将军！！”
它的速度很快，几个呼吸间就追上了他们，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眼看食人鬼的攻击就要落在两人身上，棕发男人似是要转身，被背后伸出的一只手摁住——
“锵！”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背上的女人微微睁眼，条件反射的抽出男人的刀，回身招架住了这次袭击，男人身躯稍晃立马稳住，九条信君又一使劲，将食人鬼狠狠推了出去，巨大的力量使它撞倒了一棵树。
棕发男人后退几步，走出因用力而塌陷不平的地面，小心的放下女人，扶着她的手臂，“将军，您还好吗？”
九条信君掂了掂手里的武器，重量太轻，不太满意，想起自己的长枪落在了白墙那，心情更差了，她声音嘶哑，“我不好。”
虚弱的身体恐怕也撑不了太久，她必须速战速决。
男人还想说什么被女人抬手制止，她上前两步抽出明良搀扶的手臂。
九条信君抿唇，深绿的眼眸扫视一圈，看到死伤惨重的部下们，瞳孔微缩，最后将视线投向在摇晃站起的食人鬼身上。
“噢，你还活着……？”食人鬼笑了两声，刻着下弦、肆的眼睛左右转动，上下看看她，又把视线转向地面，倒地的武士们不断流淌着血液，几乎要汇成一汪血谭，其中几人刚才死在它的臂刀下，尸体还有余温。
它的呼吸变急促了，重重咽下一口唾沫。
九条信君压低眼眉，怒意上涌，握刀的手崩出青筋，挥刀斩向它的脖颈，食人鬼迅速抬臂想要挡下。
女人的刀和下弦肆的臂刀碰撞在一起，随后在食人鬼惊异的目光中，缓慢切开了它的手臂。
“什……”它下意识出声，另一只手臂紧急挥向她。
九条信君面无表情，紧紧盯着它，一人一鬼的武器迅速且连续不断的撞击，臂刀没坚持多久就溃败在她的力量之下，食人鬼的另一只手臂也被斩断。
眼见下一刀即将来临，它连忙从口中喷出刀片，让她的攻击转变为防守，为自己争取了一点时间。
下弦肆的双腿化作刀剑，伸腿想要踢开她，让女人拉开距离，它只剩下了两只后臂，恢复需要时间，必须拖一拖。
没想到从九条信君的臂弯处弹出一柄短刀，直接双刀交叉架住了这一腿。
两方对峙了几秒，九条信君用力压制向前迈步，刀刃的摩擦声和崩出的火花，不知为何令食人鬼感到忐忑。
对方凶恶的眼神将它锁定，像是要把它碎尸万段。
战斗中的分神即刻致命。
九条信君抓住机会，一脚踢弯它的另一条腿，反震的坚硬触感令她蹙眉，趁下弦肆重心不稳直接将食人鬼压制在地，踩住它的要害碾压，旋转短刀想要插瞎它的双眼。
慌乱中，食人鬼用还未生长完全的双臂抵挡，铁质的兵器和坚韧的骨骼相撞，女人巨大的力量几乎要压断它的手臂，它已经感受到自己的骨骼正在碎裂，对方的刀刃穿透它的手臂正在缓慢下落。
一个人类女人、怎么会？
食人鬼不敢置信的与她对视。
对方那双愤怒的、充血的绿眸竟一时令下弦肆恐惧。
它再次从口中吐出刀刃，直指她的面门，想要将她逼退。
九条信君侧头躲避，利刃削断了她几根头发，在脸上留下几道擦痕，连续不断的喷射攻击令她厌烦，她将短刀捅进它的口腔，穿过椎骨把它钉在地上。
她身体未动，唤来自己的部下，“明良！”
食人鬼立即疯狂挣扎，但九条信君压制得它动弹不得，不得已全身再次冒出刀片。
迅速改变姿势躲过要害，女人再次将下弦肆压倒，即使身体多处被划伤流血，也不再做多余的动作。
棕发男人闻言立即赶来，手放在腰侧摸了个空，马上捡起地上的刀剑，用力朝食人鬼的脖颈挥砍。
生死之际，食人鬼疯狂的扭动，它的身体内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涌动，立马就要破壳而出。
不好！
九条信君直觉不对劲，迅速起身扯着明良后退。
只见他们撤离的下一秒，食人鬼的身体疯狂往外生长刀刃，从头部到脸，从脖子到躯干，全身上下都长满了细长的刀片。
它仿佛一座布满利刃的刑架，锋利的刀刃沾染着鲜血，一滴滴地顺着刀身流淌至本体。
拔出短刀，下弦肆喘着气，胸腔起伏剧烈，刻字的眼珠乱转抖动，最后看着他们，声嘶力竭，“人类、哈哈，你们杀不死我，我还活着……”
“这下该死的是你们了！”
麻烦了……九条信君攥紧刀柄，刚才已经是最好的机会，可惜还是差一点，她现在光是站立都已经是虚张声势了。
不能分神，不能露怯，不能动摇。
就在两方沉默对峙时，随着一道波浪似的刀光闪过，白色的身影轻盈落下，场上出现了第四人。
“奉大日女尊之命，祓除妖邪恶鬼，驱逐魑魅魍魉——”
月光下，她的身影仿佛笼罩一层薄光，声音悦耳如同清泉。
穿着巫女服的玩家站在人类和食人鬼两方的中间，轻转长刀，撇去深蓝刀刃上的血液，将其收回刀鞘，随后看向他们打了个招呼，蓝眸看着十分温和。
她扫视一圈，深表歉意，“抱歉，我来晚了。”
“你——身后！”
九条信君的注意力还在下弦肆身上，见食人鬼有所动作，立马大喊，就要伸手去拉她。
玩家微微侧头，余光正好瞥见下弦肆的头颅落地，朝这里咕噜滚了两圈，它身上的刀片也纷纷碎裂掉落，无头躯体顷刻倒下，它神情呆滞，似乎也一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你、你是谁？”
食人鬼仰视着玩家，后知后觉的惊愕骇然，明明前一秒它还胜券在握，怎么眨眼间就败落了。
“我怎么会……？”
它张大着嘴，因恐惧死亡而落泪，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化成灰飞消散。
九条信君也愣住，她的手停在半空，看看玩家又看看食人鬼，嘴唇上下张合了几下，不知道说什么又闭上了，慢慢收回手。
她脱力踉跄了下，被明良眼疾手快的扶住，深绿的眼睛不停打量玩家，“多谢相助，感激不尽，在下九条信君，阁下是？”
玩家姿态谦和，抬手唤出水流，轻柔绕在两人和仅存的武士们身上，注入查克拉，帮助他们加速恢复，“称呼我为照月宫司便好。”
九条信君和明良神情微变，他们扫过她布料上乘的衣装，外披千早上的图案像是波浪又像连绵的火，看着确实不像一般人。
竟然是神社的宫司，外表看着也如此年轻，想到对方的实力便也不奇怪了。
九条信君没怎么和神职人员接触过，对方又确实救了他们的性命，措辞非常谨慎，“敢问宫司大人在何处任职？待在下返程稍作休整，即刻前去参拜。”
玩家摇摇头，神情平和，“我为追查食人鬼而来，顺手为之。能否告诉我，它为何要追杀你们？”
九条信君也没想隐藏，把此番目的和所见所闻通通道来，说到最后情绪起伏声调都拔高了，“……那白发食人鬼着实可恨，宫司大人，火之国危矣！”
明良也跟着补充，“将军所言皆是事实，请宫司大人明鉴！”
玩家点头，“我相信你们。”可惜，除了我们，其他人未必会信。
“以防万一，让我先送你们离开吧。”她说，“白墙之事我会跟进。”
“麻烦您了，宫司大人。”九条信君看着最后还活着的三个武士，又看向地上的尸首，轻叹，“抱歉，还请稍等一会，让我先安置他们吧。”
“对了，还有这个。”玩家想起什么，把路上捡来的遗物递给了她。
“这是……”九条信君了然，她郑重收好，看向玩家的目光柔和了点，“您真是一个善良温柔的人，实在感激不尽。”
九条信君协同她的部下们，为已逝的武士们筑起坟冢，静默数息后离去。
有玩家领路，前往雨之国的脚程变快，路上九条信君和玩家交换了联络方式，双方的关系拉近了一些。
不过两人的对话总是从某方面开始迂回一圈，最终回到食人鬼身上，几番过后，玩家抿唇微笑，“九条将军有什么对食人鬼的疑惑不妨直说，我会如实相告。”
听她这么说，女人心里稍微松了口气，她向来有话直说，真不习惯这些弯弯绕绕，“抱歉，宫司大人，我想知道食人鬼除了阳光还有什么弱点吗，它们的恢复能力实在太不同寻常了。”
玩家给了她一管紫藤花毒素，简单解释了一番，“将军或许可以考虑多种些紫藤花。”
药剂被九条信君端详了有一会，随后转头对明良说，“等回去把地里没用的花草全拔了，种紫藤。”
“是。”明良垂首应下，又抬头看玩家，“宫司大人，冒昧提问，关于紫藤花的品种是否有要求，您推荐哪一种呢？”
“没有要求，可以按气候选择不同的品种。”玩家答，顺便给了他一小袋种子，“此品种名为紫水晶，它花季多、适应性较强，拿去试试吧。”
“再次感谢您。”明良双手接过，向她鞠躬，退至九条信君身后。
“我观宫司大人将恶鬼斩首后，它的肢体却不会再度生长，为什么？”
九条信君再度提问，目光不经意掠过玩家的腰侧，这柄做工精良的武器看着就不同寻常，她曾眼尖的看见刀刃上刻着“恶鬼灭杀”四个字。
“你看到它眸中的字了吗？那便是食人鬼的等级划分，分上弦和下弦，它虽在下弦中排名第四，但也是鬼中的强者，不过目前并不清楚其数量和分布。绝大部分恶鬼斩首后就会死去，所以我等的首要目标就是脖颈。”
九条信君等人放缓脚步，认真听着用心记录，这种关键情报，马虎不得。
“这柄刀由‘猩猩绯砂铁’和‘猩猩绯矿石’打造，具有限制鬼再生能力的特殊效能，名日轮刀。”
玩家摩挲着刀柄微笑，解下背后的另一柄日轮刀，扔给她，“不过我的已经认主，这柄就赠予你了。”
“欸？”九条信君不敢置信的捏着刀鞘，脚步都停了，周围的人也一同停下，面带惊异看向玩家。
这么重要的武器竟然是可以随意赠送的？
“当然，光是武器并不足以杀灭食人鬼。”
九条信君骤然握紧刀鞘，心跳加速，难道说……？
“呼吸法，是为了以人类之身对抗鬼而创造的技巧的通称。我们用它来提升自身性能，进而暂时拥有与鬼相当的体能。”玩家定定的看着她，“我使用的便是水之呼吸流派。”
“你想学吗？”
“……您想要什么？”九条信君呼吸一窒，握刀的手更加用力，“无论什么代价，只要您开口。”只要她能做到。
“九条将军。”玩家蓝色的眼眸直直看向她，“我要你和你的部下在此立誓，呼吸法和日轮刀只会作为斩杀恶鬼的手段使用，非特殊情况下，不得对同类使用。”
武士们齐齐看向九条信君。
“好。”女人不假思索的应下，“以九条将军府的信誉及地位起誓，我等会遵守不得对人类同胞使用呼吸法和日轮刀的誓言，否则身败名裂、人头落地，坠入十八层地狱！”
武士们看向玩家一同宣誓。
玩家点点头，交给她一本册子，“拿去吧，有什么问题联系我便是。”
九条信君双手接过，小心收好，“虽然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但还是容许我再次向您道谢，宫司大人。”
一行人加快了脚步，向雨之国迈进。
远远可见熟悉的风景，九条信君知晓此刻已经到了分别的时候，她转身，带领她的部下一起再向她鞠躬，“宫司大人，救命之恩，受益之情，永不忘却！”
“感激不尽！”
玩家站在火之国领土内，朝他们挥手，目送他们离去了。
等到他们的身影逐渐消失在群山中，玩家仍然站在原地，她在思考对策，现在已经得知了白墙的位置所在，但已经过去了两月有余，白墙有没有转移位置另说，守卫肯定是增加了。
【你总是出现的这么及时。】
【还有，竟然用一把刀和一本册子就把雨之国的将军收买了。】系统摇头。
玩家面不改色的看着雨之国的方向，“这是投资，亦是帮助。”
九条信君和武士们踏进雨之国的领土，朦胧的月光照亮他们回家的路，不经意间抬头看到天上的圆月。
“照月么……”
她真是个好人啊。
所有人都这么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