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你能带给我自由吗?”
有人感到痛苦。
即便我出身尊贵,人生的道路也早早的被规划好了——作为一个美丽优雅的“装饰品”,为了家族的利益被送往另一个牢笼,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被雕琢成为合格的妻子和母亲。
我的梦想、才能和痛苦,在家族的大义面前微不足道。
“当然。”
“我想要族长的位置。”
有人充满抱负。
凭什么我不能当家主?我比起我的兄弟更加聪慧,我的才能和学识也远胜于他们,凭什么就我不行?
凭什么这些权力他们唾手可得,而我机关算尽、费尽心机却碰不到其中的一角?
我应当拥有与他们一样的权力!
“与我合作,各取所需。”
“…我要他们死。”
有人深恶痛绝。
我付出了满腔热血和一颗真心,带着丰厚的嫁妆托举了夫家,费心费力的照顾着一家老小,但随着家族的壮大,我得到了什么呢?
当我的家族落寞,曾与我海誓山盟的丈夫妻妾成群,他的亲人在外明里暗里的诋毁我,还想要吞并家族给我留下的财产,我的孩子们也与我逐渐离心,甚至投入他人的怀抱。
而我因早年的操劳落下一身病根,一天的绝大部分时间也在病床和轮椅上度过。
怎么会这样?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又哪里对不起他们了?
“你还在找自己的原因吗?”佐知找到她,抹去她的眼泪,轻声细语的安慰她,“你不想报复回去吗?”
“我…我该怎么做?”
“拿回属于你的东西,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一群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你们凭什么践踏我的真心?在我因病痛在床上翻滚不得入睡时,当我孱弱的身体连一杯水都抬不起时,你们却能过的一天比一天快活?
吃了我的,欠了我的,伤害我的都要你们加倍偿还……不,把你们所有的东西都给我!
那明明都是我的东西!
“如你所愿。”
佐知向她们承诺。
她听到了,越来越多的声音徘徊在心底。
那是内心深处压抑到极致的呐喊,对自身命运的不甘,是对自由的极端渴望。
她们目睹女性长辈作为联姻的工具,在寂寞、压抑甚至屈辱中度过一生,自己也正行走在这条道路上,如此一眼望到头的生活,怎么能不让人感到窒息?
但是凭什么呢?她们只能这么活着吗?
曾经有人发出细弱的反抗声,但她们都被刻意忽视了。
无视,多么可恨的词,何等傲慢的态度。
如同主人精心饲养的鸟雀,一生都被囚禁在笼中,她的叫声再凄惨,在主人看来都是动听可爱的。因为主人的思想就是她的思想,主人的就是意愿就是她的意愿。
她又懂什么呢?
无足轻重的鸟儿罢了。
每一位贵女的想法,或者说她们的愿望又近乎相同——那就是希望拥有决定自己未来的权利。
已经嫁为人妻的向川贵惠对佐知说,我真讨厌你啊,江间佐知。
她与佐知同龄,却已经育有一女。年轻女性的眼神也不如往日灵动,她开始变得忧郁。为了当好一个族长夫人,贵惠牺牲了很多东西,管理家族、养育孩子、定期维护与其他贵族夫人之间的联系,倾听丈夫的烦恼并第一时间为他排忧解难……
向川贵惠没有属于自己的时间,许许多多的事情压得她喘不过气。
怎么有人能活得这么自由,不用活在他人的限制之下,那些恼人的风言风语也与她无关,佐知的未来肉眼可见的一片光明。不像她,贵惠的一辈子都会被困在这里,强烈的落差感让向川贵惠心生怨恨。
明明她的起点比佐知更高,家族也比她那个商人父亲更强势,可自从嫁人后贵惠的处境却一落千丈了,为什么呢?
听着昔日对手近乎埋怨般的话,佐知怔愣一瞬,脑海里闪过一些过往的片段。
她的…过去?
那真是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啊,佐知想。
她从一介贵族沦为了阶下囚,一夜之间失去了权力和地位、失去了父母和兄长……她失去了一切能失去的东西。
“可当时听见你的消息,又不免觉得唏嘘。”贵惠叹气,“我从来没想过你会变成这样,在我眼里一直都是……”最自由的那个。
是什么改变了你,让你开始遵守贵族那套繁琐的规矩,言行举止都向柔弱无害的印象靠拢?
“人总是身不由己的,你最清楚不过了。”佐知无奈,“那么,你的回答是?”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向川贵惠,“我几次派人在城市外面给流民发放食物,那些东西有帮助到你吗?”
“……原来是你。”佐知一顿。
那是一群蒙面人,他们在城市外面随机投放干粮。这些食物一旦出现就会遭到人们的哄抢,佐知当时杀了不少人才拿到一些,也正是这些食物才让她和兄长撑过了不少的时间。
“我偷偷卖了一些首饰凑的钱,我不敢告诉母亲和父亲,虽然他们最后还是发现了……那是我第一次做这么出格的事情。”
说到这里,贵惠不好意思的以袖掩面,“为此我还受到了不小的惩罚,但是我不后悔。”
“我也希望你能活下去。”
佐知睫毛颤动,她捏紧了茶杯,“啊,当然,你成功帮助到了我,我必须得感谢你,贵惠。”
“那就好。”贵惠笑了笑,“让我加入你吧,佐知。”
“这次就请你来帮助我,打开牢笼,带我飞吧。”
“一言为定。”
佐知回到了观沧海,她疲惫的靠在座椅上,开始回忆自己的一生。
她作为二女出生在江间府,父亲是火之国有名的大商人江间彰彦,母亲是瑞都高桥家的贵女,名琉奈。
她还有一个兄长,叫高桥嘉幸,是未来高桥家的继承人。而佐知姓江间,意味着她往后将继承父亲的商会。
大哥的身体比较虚弱,需要每天喝药,小小的佐知因为好奇偷偷尝过一口,皱的她脸团成一团。这个时候兄长就会笑眯眯的往她嘴里塞一颗糖,然后摸摸她的脑袋,“这下长记性了吧?”
她很佩服大哥能面不改色的吞下药丸和药汤,佐知问他,“天天吃药大哥你不难受吗,能不能不喝?”
他却说,习惯了。
高桥嘉幸眼神温和,“因为做这件事能让我活下去,医生和药材是母亲和父亲想尽办法寻来的,我不能辜负他们,他们爱着我,我也必须回应他们。佐知,你以后会明白的。”
小时候的她懵懂的点头。
佐知记得,那个时候的她想要什么便有什么,想做什么便能做什么,她就像一只好斗的小豹子,看到不顺眼的事就横插一脚,每次结束后还能全身而退,因为总有家人给她兜底,很多人都说她被双亲和兄长宠的无法无天。
“那又怎样?”
在某次聚会中,面对同龄人向川贵惠的指责,佐知一副无所谓的姿态,“你难道没有妈妈爸爸吗,难道他们不爱你吗?”
就好像她在外惹事,然后由家族出面负责摆平,只是日常中的一件小事。
“江间佐知!”向川贵惠忍无可忍。
不远处的高桥琉奈连忙走过来打圆场,并和向川夫人表达了歉意,可话里话外一直在偏袒她的孩子。
总结一下她的话:佐知还是个孩子呢,你们就让让她吧。
但贵族都是体面的生物,即便心有不满,向川贵惠还是在母亲的示意下展现了她大度的一面,她笑着原谅了佐知,并表示希望她们还是朋友,向川和江间家的友谊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动摇。
向川贵惠偷偷打量佐知,见她随心所欲的模样,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觉得佐知好自由,像一只快乐的小猫,而自己则是养在笼中的小鸟,多叫两声主人都会觉得她烦。
她好羡慕江间佐知。
聚会上的事情很快被佐知抛在脑后,现在她特别痴迷侠客的故事,里面的快意恩仇令她心驰神往。
于是,她的家人便会四处搜罗话本带给她,还命人打造了几箱小剑,让她每天换着衣服搭配。
佐知想学武艺,他们便会请来有名的武士来教导她。
看着她努力训练,从一开始歪歪扭扭的姿势到像模像样的出剑招式,佐知的家人们都给予了相当的肯定。
“哎呀,小宝好厉害!”江间彰彦用力鼓掌,大声赞扬,“没想到我们家竟然出了个武将!”
“以后就等佐知来保护我们啦。”高桥琉奈脸上笑眯眯的,“所以你要好好吃饭,健健康康的长大噢。”
“妹妹现在是家里最厉害的啦。”高桥嘉幸沉思,“不如今晚就开宴庆祝一下吧,佐知想吃什么呢?”
“那是当然!”小小的佐知骄傲叉腰,“我要吃抹茶大福!”
“这可不能当主食噢,不过甜点管够。”
“好耶!”
佐知是被爱浸泡下长大的孩子,她在溺爱的家人的托举下肆意的生长。
要是能一直这样生活下去就好了。
如果那件事没发生的话。
当个不懂事爱闯祸的孩子也没什么不好。
事件的起因发生在几年前的一个冬天。
佐知讨厌冬天,厌恶冬天。
她憎恨看到的每一片雪花,积雪落在身上的感觉很冷,冷冽的风像是要透过皮肤和骨骼刮进她的心里。
那会让她想起母亲和父亲被平民诬陷杀死的那天,他们栖身的房屋被暴民点燃,兄长带着自己奔逃东躲西藏的日子。
佐知也从没想到曾经学过的武艺竟会在这时派上了用场。
短短几天,她就学会了和流民抢食,她知道了老鼠和蛇的生肉是什么味道,树皮和草根她也尝了个遍,她甚至学会了刨坟挖尸。
为了生存,她第一次挥剑杀人,血液喷洒在身上,同类的味道令她作呕。
她和兄长的唯一一次争吵也是在这个时候。
“……丢下我吧,佐知。”
“你…你在说什么啊?!”
高桥嘉幸语气平缓,他靠在光秃的树干上,坐在厚厚的雪地里,“太冷了,这里没有食物,地皮和树皮也都被啃干净了,我现在很虚弱,你带着我走不远的。”
“我、我可以去杀人,不管用什么办法,我能再弄到食物的!”佐知抓着他的手哀求,“求你…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高桥嘉幸用力回握她,妹妹掌心的厚茧挤压着他的手,也搁的他心疼。他的妹妹从没受过这种苦,现在竟然还要带着自己这个累赘逃亡。
她甚至连件像样的保暖衣服都没有!
高桥嘉幸看着佐知流下眼泪,“对不起,佐知,我太失败了,我竟然让你活成这样……我是真没用!”
“我知道,我的时候快要到了……你把我吃掉吧。现在很冷,你还可以带着我的肉,你一定能顺利活过这个冬天。”
听着兄长的话,佐知头晕目眩,她甚至没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来反驳,只脱力的坐在地上背对着他,腹中灼烧的饥饿感在燃烧她仅存的理智。
“不要!”佐知捂住耳朵崩溃大叫,“…我不要!”
“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了,拜托了,佐知。”
“不要拒绝我。”
佐知听见利器入体的声音,她立即转头看去,只见高桥嘉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拔出她的武器自杀了。
“活下去!佐知,你要…活下去。”
她惊慌的扑上去,颤抖着伸出手,嘴里说不出话。
“……不要难过,吃掉我吧。”高桥嘉幸安然闭眼。
佐知双眼通红,她盯着他的伤口扩散的鲜血,最终还是一声不吭的全部喝掉了,眼泪和血水一起淌进嘴里。
好难吃。
高桥嘉幸轻哼着母亲喜欢的歌谣,拥抱着此世唯一的亲人,听着她的咀嚼声,永远的陷入沉眠。
佐知艰难的熬过了这个冬天。
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开始恨,恨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
佐知逃到了火之国的边境,她偷摸混入了一艘商船,去哪里都好,只要离开火之国。
可命运总是令人捉摸不透,船只在海上航行了没几天就碰到了强盗,原来这是一艘披着商船外皮走私香料的黑船,现在被人黑吃黑了。
佐知躲在夹缝中,看着强盗就要杀到她的藏身处,手里紧紧攥着武器准备孤注一掷。
可偏偏又是那么巧,来自水之国的忍者们也看上了这艘船,他们杀死了强盗,救下了船上的人。
忍者小队很快便杀光了人数众多的强盗,佐知惊讶的发现,忍者为首的却是一个七、八岁的孩童。
那孩子注意到她的视线,瞥了佐知一眼,随后挪开了视线。
这一眼令佐知心惊胆颤,孩童的目光看她就像是在看路边的一粒石子,地上的一搓杂草,没有任何的情绪。
但佐知心底却升起一个疯狂的想法。
如果…如果我向她投诚呢?
她会帮我吗?
身体快于大脑,佐知本想走出去,却因僵硬的身体跌倒在地,“请…等一下!我叫佐知,我会算术,也会管理商会……我、我很有用的!”
“求你…救救我!”
像是发现了有趣的事情,那孩子冰冷的脸上终于有了其他表情,如同藏在深海的冰山终于露出了一角。
她朝佐知走近了两步,蹲下身体平视她,“好可怜。”
“我可以给你一次机会,但若你不能发挥高于自身的价值……”
孩童弯了弯眼睛,佐知透过她湛蓝的眼中看见了底下酝酿的风暴,“我就杀了你。”
不会有这么一天的,佐知暗暗发誓,她要活着,她会比任何人都要活得久。
而佐知确实很幸运,刚刚结束内战的鬼灯家族恰好需要她这种管理型的人才。
佐知的疯狂也让她捡回了一条命,她看见忍者们把剩下的人都清理了,因为这些人也都是亡命之徒,船上只留她和忍者小队。
来到水之国,佐知重拾了她曾经在家族学到的知识,开始并不分昼夜的为鬼灯工作,她要为自己的复仇累积足够的资本。
而在此之前,佐知需要展示自己的价值。
经过数年的努力,佐知获得了鬼灯们的认可,在了解到她的身世后,这些忍者开始为她出谋划策,并提供一定的支撑。
而她将作为一柄剑,帮助鬼灯打开火之国的出入口,给予这个国家沉重的一击。
观沧海就此成立,她将会在火之国一步步谱写自己复仇的篇章。
而忍者们的消息向来灵通,佐知很快就知道了江间灭门的根本原因——只是因为火之国两方势力的博弈,他们都猜测江间彰彦是对方的人,因此下了黑手。
父亲……他是中立派,从来不参与这种派系争斗。
果然,世家权力的斗争总会殃及无辜。
确定了目标,佐知开始蛰伏,她会积攒力量和势力,她会忍耐,只为复仇成功的那一天。
等着吧,你们这些作威作福的衣冠禽兽,她将会给你们带来生不如死的体验。
佐知抬头,视线透过窗外看着暮色的天空,一时间心绪纷飞。
所有的一切就要结束了。
就在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