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遥远的群山之间,存在着一处村落。此处远离领主和纷争,拥有丰富的资源和土地,仿佛世外桃源。
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日出劳作,日落而息。
药婆是村里最厉害的医生,除了绝症,就没有她治不好的病。村里的人都十分爱戴和尊敬她。
某天,药婆外出采药时,看见河道里漂来一块木板,上面竟放着一个赤裸的女婴。
药婆丢下药篓,赶紧下水把孩子捞起来。
“可怜的孩子……”
小小的女婴安睡着,浑然不觉自己的命运发生了怎样的改变。
药婆抱着湿漉漉的婴儿,心存怜惜。
她把她带回村落,悉心抚养。
女孩一天天长大,她活泼又聪慧,很快就继承了药婆的知识和手艺,成为了她的助手。
在药婆出门采买时,女孩也能帮村里人看病。
其她村民都亲切的喊她小药婆。
小药婆很快乐。
某日,她在采药时捡到了一个失足的少男。秉承着救助精神,她将少男带回了村落安置。
少男的衣物看起来相当昂贵,他戴着许多精致的饰品,应该是某位贵族。
小药婆对少男没什么想法,她只希望这个人多留下些钱财,然后快点离开。
村落里的人不怎么欢迎外人,她们觉得外面的人都生着恶毒的心肠,不是今天要杀人,就是明天要抢夺资源。
村民的想法是对的。
当少男醒来时,他就觊觎着这片富饶的土地。
每一次,小药婆都会想起少男温和谦逊的笑脸,还有他那颗歹毒的、流着恶臭脏水的心脏。
他可真会装啊。
少男对小药婆作出承诺,他很快就会回来报恩。
少男的报答很快就来了。
那是一队装备精良的武士,他们闯进了村落,如入无人之境,砍杀一切阻碍他们的人,抢占一切能掠夺的资源。
他们贪婪且不知疲倦,大肆搜刮着村民的物资。
“你…这恩将仇报的混账!”
小药婆无数次的后悔,要是她没救这个人就好了,要是她当时不管他就好了,要是——
“没有如果,贱民。”少男骑着骏马,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此地本就为我所有,现在,放弃抵抗,成为我的役仆。”
满腔怒火的村民们拿起武器与他们抗衡,但终是敌不过武士们的数量和装备。
药婆让小药婆带着年纪小的孩子们从后山逃离,她最后嘱咐着小药婆。
随后,药婆转身回到村落,与剩下的人一同迎向了那注定的死亡。
“好孩子,这不是你的错…!”
是那些人的欲望,是他们的贪婪毁了这里。
“……活下去、你一定要活下去!!”
活下去。
活着的孩子们成立了起义军,在这片土地上蛰伏着。她们日复一日的鞭策自己,吸纳新的成员、发展壮大组织,等待复仇之日的来临。
小药婆在领主们的区域内煽风点火,令各地掀起反叛的浪潮,使这片土地在未来数十年都陷入内乱之中。
在小药婆终于找上当初那个少男领主时,他竟然循着风声逃走了。
这个卑劣的、贪生怕死的懦夫!
小药婆无比的愤怒,她杀死了周边的数个领主。
领主们痛恨又畏惧她,叫她该死的反叛者。平民们推崇她,称呼她为救星和济世之人。
可小药婆还是失败了。
她没有死在领主手中、没有死在战场上、没有死在源源不断的刺杀中。
她在数年前村落的屠杀中活了下来,她死在自己人手中。
“那些大人承诺——只要我们归顺,便可享尽荣华富贵!”
无数的金银财宝在等着他们!
“没错,我们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这条道路是如此的艰苦和一望无际,何不放下执念,享受平静的生活?
愚不可及。
这不过是领主们撒下的饵料,用来分裂起义军的手段。一些从他们指缝里留下的东西,竟能让这些人倒戈。
一叶障目。
小药婆凝视部下贪婪的眼神,就像当初那群屠村的武士。
她死了。
复仇者憎恨的火焰就这样悄无声息的熄灭,她的愤怒和不甘全部化为了灰烬。
她还没有完成报仇!她还没有杀光那些该死的领主!她怎能就这样死去!
帮我……杀…杀了……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
……
鬼灯海月睁开眼。
【杀……】
海月从床上坐起,小药婆的仇怨将她的双眼点燃。
鬼灯海月披上外衣,提着刀离开了府邸。
察觉到结界被触动,因陀罗从房中走出,他看见那道白色的身影融入了夜色。
青年毫不犹豫的跟了上去。
漆黑的夜幕中,挂着一轮弯月。在广阔无垠的空中,它孤独又沉寂,冰冷的月光如同告死之霜,洒落在这片大地上。
如月如华的刀光倾泻,鬼灯海月在男人发出呼救前,就斩下了他的头颅。
【杀、杀、杀杀杀——!】
血液浸透了丝质的被单,在轻盈的纱帘上留下深红的印记。
她寻到另一处领主的居所,一踏入府中就大开杀戒。
【杀了他们……为我报仇!】
鬼灯海月机械的挥刀。
她安静的行动,沉默的杀人,一下又一下,没有停歇。
海月此刻竟有些痛恨起擅于思考的大脑了,在她忙碌杀人的同时,竟同时会想起小药婆的遭遇、和她记忆中的那些人和事。
药婆的、村民的、背叛者的……还有——少年领主的脸。
每想起一个人,鬼灯海月的愤怒就更上一层楼。
她没用忍术和术式,仅凭用一把刀就屠遍了周围的领主居所。
【你有强壮的身体,你的刀术千锤百炼……而我呢?我有什么?】
浓郁的血腥充斥鼻腔,温热的血液洒遍身躯,她看见生者恐惧的眼神,他们瞳孔中倒映着白色的死神。
刀尖对准婴孩,他懵懂的向她伸手。
鬼灯海月迟疑了。
刃身反射出她染血的、冷漠的脸,海月眼瞳微移,瞥见身后站着一个虚影。
小药婆靠在鬼灯海月的背后,手覆盖在染血的刀柄上,她俯身在海月耳边说。
【——杀了他。】
他活着对她没有好处。
海月遵循了内心的声音,轻轻挥刀。
庞大的府邸再次陷入死寂。
要杀到什么时候?鬼灯海月不知道。
在六眼的搜寻下,这片区域没有活着的领主了。
“现在呢,你还恨吗?”
回过神来时,少年已在院中站了许久,精致的院落铺满了尸体,血液在脚下流淌,慢慢汇聚成一汪血潭。
月光照在她冷硬的脸上。
鬼灯海月开口,询问一直跟在身后的影子,声音有些沙哑。
【……我恨。】小药婆凝视着她,【我一刻都没办法保持平静。】
【我也恨我自己。亲人、爱人和同伴我一个都没能留住,卧薪尝胆了这么多年,到最后却什么也没有做到。】
【我是失败者。】
她断断续续的说着,又哭又笑,在寂静的夜中如同索命的厉鬼。
【你说…我怎么能不恨呢?】
小药婆的笑声再次令她滋生刻骨的恨意,就在海月攥紧了刀柄,准备向更远处进发时,一道声音打断她混乱的思绪,唤回她的神志。
“鬼灯海月,你在和谁说话?”
因陀罗观察着四周,除了一地的尸体,他始终没看见其它活物存在。
鬼灯海月直直的盯着小药婆站立的地方,没有理会他。
【他看不见我,也无法感知我。】小药婆叹息,【因为我是你的记忆,只存在于你的脑海。】
因陀罗追随海月的视线,那里空无一物。
她在看什么?
青年站在远处,没有贸然靠近鬼灯海月:“你杀了他们,领主和守卫的武士……还有那些无法反抗的仆从。”
明明说过要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为什么突然改变了想法,变得如此激进?
鬼灯海月现在的状态明显不对,因陀罗瞥过被碾成肉沫的尸体,他已分不出来这些粘在地上的都是些什么部位了。
海月竟然在泄愤,而且是对着这些毫不相关的人。
她在干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
青年耐心的等待着她的回答。
鬼灯海月缓缓转身。
“……心情不好。”
她神情倦怠,声音冰冷,视线仍虚焦于地上的碎尸。
血腥味实在呛鼻,青年蹙眉,写轮眼端详着她:“…你到底怎么了?”
竟然浑身都沾满了血,远远看去就像个从血池里走出来的人。她平时不是最爱干净吗,每次坐躺椅前都要用小风遁卷一下。
鬼灯海月缓缓开口:“……我丢失了很重要的记忆、忘记了一些事,我正在找它们。”
“我无时无刻不在焦虑这件事,我必须、必须把它找回来。”
她的身体和灵魂都在说我要回去,但我到底要回到哪里去?
鬼灯海月没有头绪,这些愤怒和急迫的情绪在心底堆积,随着时间的推移愈演愈烈。
“你懂这种感觉吗,因陀罗?”
【他当然不懂,他怎么可能会懂?】小药婆嗤笑,【他只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凭什么说自己懂你?】
你连你自己丢了什么都不知道,他怎么可能懂你?
因陀罗缓步着靠近海月,他谨慎的站在少年三米开外。青年踌躇了下,没有做出戒备的举动,他保持着放松的状态,唤了声鬼灯海月。
“看着我的眼睛,海月。”
鬼灯海月下意识将目光转向因陀罗。
那双魔魅般的眼睛正静静的看着鬼灯海月,如血般刺目的红色竟柔和起来,黑色的勾玉在其中慢慢转动。
微风浮动,雨后草木的气味冲淡了一地的血腥气,时间似乎也放缓了,鬼灯海月的心绪逐渐平复下来。
小药婆的虚影消散了。
这家伙竟然一声不吭的对她放幻术。
海月闭眼又睁开,深呼吸压下腾起的杀意,握刀的手用力又松开:“别擅自对我…用幻术。”
“你状态很差,需要我这么做。”因陀罗拿出手帕,轻轻擦掉她脸上的血渍,“你累了,回去吧。”
鬼灯海月没躲开他的手,放任了因陀罗的举动。在青年的手擦过眼下时,海月的睫毛轻颤了下。
因陀罗动作微顿,他垂眸观察着海月的表情,声音放的很轻。
“这次是我不对,下次在用幻术前,我会先询问你的意愿。那些记忆…我也可以帮你找。”
他向鬼灯海月保证。
“……你还想有下次?”
“不回去吗?”
因陀罗试探着把手放在海月握刀的手上,尝试抽走她的刀。
海月没放手,浑身肌肉绷紧,声音骤然变冷:“你做什么?”
因陀罗没正面回答,也没放开手,反而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饿不饿?昨天厨房进了一批新的食材。”
我说我杀人不眨眼,你问我眼睛干不干。
“……”鬼灯海月叹气,尖锐的脾性也逐渐变软,似乎有些无奈,“我要吃甜的。”
“好。”
她的气息一点一点缓和下来,身体也放松了,不再那么排斥因陀罗。
这一次,因陀罗顺利抽走了海月手里的刀,他把冰刃收回刀鞘,背在背后,然后拿出一个新的手帕给她擦手。
“回去吧。”
将鬼灯海月的手洗净,因陀罗握着她的手没有放开。
“嗯。”
海月低低的应了一声,回握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