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离开不到一个小时。
一道红色的车灯扫过别墅的外墙,一辆红色法拉利缓缓停在了门口。
周万鼎在书房里听见了动静。
他不慌不忙地关了留声机,把书房的灯熄灭,摸黑走到客厅的躺椅旁,躺下去,拉过一条薄毯盖在腿上,闭上眼睛,装作睡着了。
开门声响起。
高跟鞋的声音停在玄关,没有往里走。
周万鼎这才缓缓睁开双眼,揉了揉眼睛,一脸迷糊道:
“雪影?”
“你怎么回来了?”
“你不是在省城开会吗?”
他一边说,一边撑着扶手坐起来,语气里满是刚被吵醒的惺忪,和一个父亲见到女儿的惊喜。
周雪影站在玄关的阴影里,看着父亲。
看着那张熟悉的、笑呵呵的脸。
她只觉得无比陌生。
这张脸,二十多年来,她看过千百遍。
生病时守在床边的,是这张脸,她被母亲打骂时把她护在身后的,也是这个慈祥的笑容。
可现在,她看着这张脸,脑子里全是后院假山边,那个摆出自家起手式的黑色身影。
右臂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绷带就缠在袖子底下。
那一掌,是师父打的。
而师父,只听一个人的。
迟疑片刻,她问道:
“爸,你有见我师父吗?”
周万鼎一脸疑惑:
“你师父不是跟你一起去省城了吗?”
“怎么了?”
那疑惑的表情,滴水不漏,像提前排练过千百遍。
周雪影盯着他的眼睛,嘴角动了动,看了两秒。
什么都没看出来。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她突然觉得,自己有些看不穿眼前这个给了她二十多年父爱的人。
犹豫片刻,她终究没有直接问出来。
她知道,就算问出来,父亲也绝对不会承认。
没有证据,一切都没有意义。
想到这里,她深呼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笑:
“交流会没什么意思,我想着公司忙,就先回来了。”
“那我就不打扰你睡觉了,爸,我先回公司了。”
闻言,周万鼎一脸慈和心疼道:
“这么晚了,先在家里住一晚吧。”
“公司的事,什么时候忙都可以,身体要紧。”
周雪影闻言,淡笑道:
“没事,我不累。”
“都是为了周家。”
说完,她转身离开。
高跟鞋的声音一路远去,法拉利发动,红色的尾灯消失在别墅外的山道上。
直到周雪影的身影彻底消失,周万鼎脸上的笑容才一点一点敛去。
都是为了周家。
这五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味道全变了,像隔了一层冰。
以前她也常说这句话。
那时候这话听着是贴心,是孝顺。
今晚这五个字,每个字都像一根针。
周万鼎站在黑暗里,神色复杂,阴晴不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第二天。
上午,张青山把带血的绷带交给王撼山后,拨通了孟清霜的电话。
很快电话接通,张青山开门见山说道:
“蚁噬膏,我还要用一段时间才能归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影子虽然受了重伤,可那种人,缓过来是迟早的事。
下次再来,他还得靠这瓶东西。
毕竟据他所知,这东西的解药,极其稀有。
闻言,孟清霜直接回道:
“我尽量帮你争取,拖延时间。”
“但有件事,你也得帮我一个忙。”
见状,张青山忍不住问道:
“什么事?见面再说。”
孟清霜给了他一个地址。
还是上次那家咖啡店。
张青山赶到的时候,孟清霜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老位置。
今天的她,换了另一身打扮。
没有穿那身利落的工作装,而是一件浅色的风衣,头发也放了下来,英姿飒爽中,多了几分柔和。
张青山在她对面坐下,不由问道:
“又要去相亲?”
孟清霜微微脸红。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出门的时候,又鬼使神差地化了个淡妆。
明明只是出来谈正事的。
回过神来,她淡淡道:
“上次相亲,挺顺利的。待会我们要见第二次面了。”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听出了一点赌气的味道。
张青山见状,淡淡道:
“那祝你顺利。”
语气平平,没有半分波澜,说完就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
见张青山这副冷漠的模样,孟清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开口。
她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火气,堵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她垂下眼,搅了搅面前的咖啡,而后转移话题道:
“说正事。”
“还记得上次那个厉江河吗?”
张青山闻言点头。
这时,孟清霜压低声音说道:
“那个越狱犯,就是厉江河派人制造暴乱,才导致她趁乱越狱的。”
“那女人的身份不一般,跟二十多年前的一起失踪案有关。”
闻言,张青山诧异:
“失踪案?”
二十多年前的旧案,到今天还被特勤局盯着,肯定不普通。
孟清霜点头:
“失踪的人,身份很特殊。具体什么身份我不能告诉你。”
“我只能告诉你,她是一个女婴。”
“当年,她被那个女武者偷走。特勤局的人在路上截住了那个女人,但女婴已经不见了。”
“我们审讯了她很多年,她一个字都没开口。”
“我们一直怀疑,她有同伙,在半路上把女婴转移走了。”
“上次厉江河策划的越狱行动,极有可能,就是当年那些同伙在背后主使。”
说到这里,她抬起眼,看着张青山:
“我想请你帮我找这个女婴。”
“只要有任何线索,立即联系我。”
闻言,张青山不由疑惑:
“要找人,总得有特征吧?”
“二十多年了,一个婴儿长成大人,模样天差地别,拿什么认?”
孟清霜迟疑片刻,缓缓回道:
“根据情报,她的腰窝下方,有一块很小的鱼形胎记。”
闻言,张青山无语。
这个特征,也太弱了吧。
鱼形胎记,腰窝下方。
且不说这种特征有多不起眼,更何况要找的还是个女人,腰窝下方这种敏感部位,根本就不可能见到。
总不能满大街掀人衣服看。
孟清霜也知道这个要求强人所难,无奈道:
“我来安江,就是为了这个案子。”
“这个案子,上面特别重视。”
张青山疑惑:
“为什么找我?”
“安江上百万人口,这跟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闻言,孟清霜平静回道:
“上次你坏了厉江河的计划。”
“那些人筹划了这么多年,不会善罢甘休。或许他们还会找上你,到时候,你能拿到什么线索也不一定。”
张青山见状,只好点头:
“好,我会留意。”
“如果真遇到了,我会第一时间联系你。”
孟清霜点头。
事情谈完,张青山看了看表,起身道:
“那我就不耽搁你去相亲了。”
说完,转身离开。
孟清霜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想说什么。
终究没能开口。
她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抿了一口,只是默默看着张青山的背影,推门,走进人流,消失不见。
玻璃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又静下来。
可孟清霜的心,却很难平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