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周雪影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放在以前,这种话她连一个字都不会听下去。
她的私事,从来不对外人讲。
商场这么多年,多少人变着法子打听她的底细,她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何况对方还是个男人。
可这半个月合作下来,她看在眼里,张青山做事有分寸,是个值得信任的人。
更何况,刚刚那几针,把她从深渊边上拉了回来。
犹豫片刻,她缓缓开口说道:
“我大概五岁的时候,出过一件事。”
“时间太久了,我只能记得一些片段。”
“那天,我妈带我去她朋友在乡下的别墅玩。回来的路上,遇到了雷雨天,车子在半道抛了锚。”
“我当时在后座睡得正香。她看我睡着了,就没叫醒我,自己下了车,说去附近的村子找村民帮忙。”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逐渐低了几分:
“结果她刚走没多久,暴雨就下来了。”
“等我醒来的时候,车上只有我一个人。外面是狂风暴雨,天黑得吓人。”
“那时候我很小,非常害怕。”
说到这里,周雪影似乎再次回到了那个时候,脸色顿时白了几分。
张青山见状,不由伸出手,轻轻抓住了她的手臂。
感受到张青山的动作,周雪影不由放松了几分,而后,感激看了一眼张青山,继续说道:
“可我那个时候还太小,不敢下车,也不敢哭出声,就缩在后座上等着。我贴着车窗看外面,看了很久,盼着雨里能出现一个人影。”
“一开始我还数着数等,数到一百,再从头数。后来数乱了,就抱着膝盖,一遍遍跟自己说,妈妈很快就回来了。”
“后来我自己数过时间,从醒来到有人找到我,整整两个小时。”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深呼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那是我这辈子,最漫长的两个小时。”
张青山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她。
他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五岁的孩子,独自被困在抛锚的车里,外面电闪雷鸣,叫天天不应。
别说一个孩子,就是成年人,也未必受得住。
难怪她一进雷雨天就失控。
那种恐惧不是怕雨,是五岁那年就被钉进骨子里的心理阴影。
“两个小时后,终于有人来了。”
周雪影的声音顿了顿。
“可来的人不是我妈,是我爸。”
“他根据车上的定位系统,一个人冒着暴雨,像个疯子一样找了我一个多小时,才在路边找到了那辆车。”
“我到现在都记得他拉开车门的样子。浑身都湿透了,可他一看见我,什么都没说,先把我整个人抱进了怀里。”
“那天夜里,他在我床边守了一整晚。第二天,他跟我妈大吵了一架,那是我在家里唯一一次见他发那么大的火。”
“可惜,也就那一次。后来家里的事,他越来越不管,再后来,他常年在外跑生意,我一年也见不了他几面。”
闻言,张青山眉头微动,忍不住疑惑问道:
“那你妈妈呢?”
“她去了村子找人帮忙,怎么会一去两个小时?”
闻言,周雪影自嘲一笑回道:
“我事后也问过她。”
“我问她,为什么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车上。”
“她说,她去了村子,结果暴雨引发了洪水,把回来的路冲断了,她过不来,只能在村里干着急。”
说到后面,她的眼角渐渐红了,有泪光在里面打转,声音都有几分发颤:
“可是,我后来长大一些,专门去过那个村子。”
“村里的老人跟我说,那一带的河沟很浅,那晚雨虽然大,可路根本没有被洪水断过。”
“从头到尾,路都是通的。”
话音落下,车内安静了几秒。
雨声还在,可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片刻后,周雪影扯了扯嘴角,一脸苦涩无奈的笑道:
“说起来可笑吧?”
“她要是大大方方承认,说那天就是不喜欢我这个女儿,我或许还没这么难受。”
“可她偏偏编了那么一个谎。一个五岁的孩子,在她眼里,连个像样的谎都不配拥有。”
“我弟弟闯了祸,永远有人替他兜着。我什么都没做,却可以被人随手丢在暴雨里。”
“别人都以为我是商业天才,备受重视,只有我自己才知道,在重男轻女的家庭,商业天才没有任何意义。”
闻言,张青山沉默了。
他忽然想到了那天在平安商场。
那个越狱犯拿小女孩做人质,逼周雪影自废右臂。
她明明可以退,把烂摊子丢给外面的警员,谁也不能说她半个不字。
可她只是看着那个磕得头破血流的母亲,看了几秒,就一掌拍断了自己的手臂,把自己生生送进了险地。
那时候他不理解。
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值得她做到那一步吗?
这一刻,他似乎明白了。
周雪影在那对母女身上看到的,是她五岁那年最想得到、却从来没有得到过的东西。
一个愿意为孩子豁出命去的母亲。
所以她不是在救别人。
她是在救当年那个缩在后座上、数着闪电等了整整两个小时的小女孩。
这时,周雪影转头看了一眼窗外。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她抬手抹了一下眼角,再放下手时,脸上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清冷的样子,只有眼圈还红着。
她似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多少不该说的话,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尴尬道:
“抱歉,一下子说太多了。”
“这些话我憋了很多年,跟谁都没讲过,今天不知道怎么就收不住了。”
“希望你不嫌烦。”
张青山听完周雪影所说,忍不住微微皱眉。
见状,周雪影倒是先开了口,有些好奇道:
“对了,你是怎么看出,我的病跟雷雨天有关的?”
张青山收回思绪,平静回道:
“你刚才发作的时候,人明明不冷,却在发抖,这是惊惧伤了心神的表现。”
“这种病,西医叫创伤后应激,中医讲,是惊则气乱,恐则气下。压在心里的年头越久,发作起来越凶。”
周雪影听完,怔了片刻,轻轻点头:
“原来如此。”
她心说,难怪这些年看了那么多医生,吃了那么多药,一点用都没有。
张青山没有再多问,转而看向周雪影,说起了正事:
“你这个问题,倒不算复杂。”
“一般有心理创伤的人,只要在相似的环境下,安安稳稳地撑过去一次,后面就会好很多。今天这次,有我的针压着,你已经算是撑过去了。”
“你要是不介意,下次下雨天再来找我,我再帮你施一次针,往后大概率就不会再犯了。”
闻言,周雪影脸颊微微一红,轻轻点头:
“那就谢谢了。”
张青山摆摆手,推开了车门。
他下了车,绕到车头看了一眼陷在泥里的右前轮,回头对她说道:
“雨停了,我先去把车推出来。”
“我们先去村子里看湖。”
闻言,周雪影没再拒绝,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