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清靠在枕头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声音沙哑而悠远：
“真是青年才俊啊。”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年代，愿意把劳动成果共享的老板，实在太少了。”
“大多都是自己赚得盆满钵满，底下的人连口汤都喝不上。”
他转过头，看向陆怀山，目光里多了几分怒气，而后不由攥紧了拳头道：
“只是可惜，咱们如今的这个商业局局长，能容得下他吗？”
赵玉芬一听这话，脸色立刻变了，赶忙上前两步，伸手按住林正清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焦急：
“老林！你都退休了，还管那么多做什么？”
“张医生都说了，让你放宽心，别动气。”
林正清却一把拨开她的手，脸上的神色愈发凝重，语气里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愤怒：
“我如何能放宽心？那个齐长军，当年是怎么上去的，你不知道吗？”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胸口剧烈起伏着，连带着整个人的面色都涨红了几分。
赵玉芬吓了一跳，赶忙给他顺气，可林正清像是被什么东西打开了闸门，那些堵了十年的话一股脑全涌了出来：
“当年，周鼎集团让我批一个项目，那块地有问题，背后牵扯的账目不清不楚，我压着没批。”他的声音里满是愤怒，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
“结果没多久，局里一个科员实名举报，说我贪污受贿。反贪局的人当天就来查，在我的办公室抽屉里翻出了十万块现金。”
说到这里，他痛苦的闭上眼，脸上的皱纹因为痛苦而拧成了一团：
“我百口莫辩。”
“那钱不是我收的，可我解释不清楚。”
“孙科员一口咬定是我收的，周鼎集团在外面施压，报纸上发了几篇报道，舆论就定了性。”
“影响太差，我不得不提前退休。”
病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林素云站在床边，用力攥紧了父亲的手。
她知道父亲当年是被冤枉的，可具体细节，她从没听父亲完整地说过。
陆怀山坐在旁边，拳头攥得紧紧的，他是商业局的人，这件事他当然知晓。
可是这些年，他一直想要查清楚真相，始终找不到任何线索。
这时，林正清睁开眼，目光落在天花板上，继续说道：
“我退了之后，齐长军上任。”
“上任第一件事，就是立即批复了我没批的那个文件。”
“那个实名举报我的孙科员，先是辞职，一年后转身就成了周鼎集团的管理层。”
说到这里，他转过头，眼中满是不甘和怒火：
“自从周鼎集团做大，咱们安江的商业环境差成了什么样子？”
“这群人，做事没有丝毫底线。”
“他们是要毁了咱们安江啊！”
闻言这，陆怀山连忙上前，扶住岳父的胳膊，劝说道：
“爸，你别说了。”
“您身体刚好，不能再动气了。”
林正清看着女婿那张写满了担忧的脸，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声音已经平静了许多，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怀山，我跟你说件事。”
陆怀山俯下身去，凑近了些：
“爸，您说。”
林正清睁开眼，目光清明而坚定：
“且不说我欠张医生一个人情。”
“就算不欠，如果日后周鼎集团有为难他的时候，也请你帮帮他。”
陆怀山神色郑重地点了点头：
“爸，你放心。像张老板这样优秀的青年企业家，帮他是我的本职工作。”
林正清闻言，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靠回枕头上，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安江市商业局的线上新闻发布会准时开始。
直播间一打开，在线人数就冲到了五万，评论区里刷得飞快。
有问修路工期的，有质问为什么不留便道的，有直接骂商业局不作为的，还有人把简薇薇那条视频的截图贴了出来，配文“你们看看这些农民怎么背货的”。
弹幕密密麻麻，几乎看不清画面。
齐长军坐在镜头前，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行政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惯常的沉稳表情。
他的身旁坐着一个头发灰白、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面前摆着一块名牌，上面写着“地质专家陈广志”。
齐长军清了清嗓子，对着镜头微微点头示意，开口时语气从容而正式：
“各位市民朋友，各位媒体朋友，大家中午好。”
“关于近期广大市民关心的双山村路段施工问题，我局高度重视，今天特意召开线上新闻发布会，就大家关心的问题做专题解答。”
“目前已经查明，主要是因为修路区域地质原因过于复杂，才导致修路进度缓慢，过程复杂。”
他说完，看了一眼旁边的陈广志，继续道：
“为了更准确地回应大家的疑问，我们专门邀请了省地质调查院的陈广志专家，对双山村路段进行了实地勘察。”
“下面，请陈专家为大家介绍相关情况。”
陈广志推了推眼镜，翻开面前的文件夹，语气不紧不慢地开始讲解：
“经过我们团队的初步勘察，双山村路段所处的地质条件较为复杂，地下存在多处断层和溶洞，路基稳定性较差。”
“如果采取简单修补的方式，短时间内可能见效，但长期来看存在安全隐患。”
“因此，必须采取整体翻挖、重新筑基的方案，这也就意味着工期会相对较长。”
他说话的时候，直播间里的弹幕已经炸了。
“什么断层溶洞，之前那条路走了十几年都没塌，现在修一下就说地质不行了？”
“这专家谁找的？不会是齐局长自己请来的托吧？”
“我懂了，拖字诀。拖到大家忘了，这事就过去了。”
“这明显是在糊弄老百姓！”
可没过多久，弹幕的速度忽然慢了下来。
有人注意到，那些刷得最快的、言辞最激烈的评论，一条接一条地消失了。
一时间观看直播的网友们愤怒不已，可又无处发泄。
那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让所有关注这件事的人都憋了一肚子火。
齐长军坐在镜头前，看着屏幕上那几条零星飘过的“精选”评论，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一下。
拖字诀，从来都是最管用的招数。
今天把专家搬出来，把“地质复杂”这个理由说出去，糊弄住大部分不明真相的人。
剩下那些较真的，等过几天热度自然就散了。
到时候该修的路慢慢修，该走的程序慢慢走，谁还记得今天这场发布会？
他对着镜头微微点头，语气沉稳地做了收尾：
“感谢各位市民朋友的关注和理解。我局将继续跟进双山村路段的施工进展，确保工程质量和安全。请大家放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