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清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防备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满是诧异。
他看得出来,这个年轻人说的是实话。
他不认识自己,不知道自己是谁,更不知道当年那件事的来龙去脉。
可就是在完全不了解的情况下,只凭着一手脉诊,他竟然看出了自己的病根在“心”上。
这份眼力,已经超出了他对年轻医生的所有认知。
想到这里,林正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靠回枕头上,声音里多了几分真实的疲惫:
“既然是心病,那自然是看不好的。麻烦张医生跑一趟了,请回吧。”
张青山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那副认了命的样子,忽然笑了一声。
“你这老头脾气当真是臭得很。”
“我可没说我看不好。”
话音落下,林正清猛地抬起头,满脸震惊地看着他。
赵玉芬也愣住了,随即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一把抓住张青山的胳膊,满脸急切问道:
“张医生,你真的有办法治?”
张青山点了点头,语气比方才缓和了几分:
“问题不大。”
赵玉芬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转过头看向老伴,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林正清躺在枕头上,胸口剧烈起伏着,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他被这个病折磨了十年。
尤其是最近一个月,连躺下睡觉都成了奢望,每天只能靠在床头打盹,咳到胸口发疼,甚至咳到嘴角渗血。
他嘴上说着“认命”,可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根本没认。
他只是不敢再抱希望了,因为每抱一次,就摔得越重。
毕竟之前去找那些专家,专家都是开了药,让回家养着,实际上屁用都没。
可此刻,这个年轻人竟然说了“问题不大”。
“只要能治好,要我怎么配合都行。”林正清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努力想坐直身子,被赵玉芬按住了,让他躺着更舒服些。
张青山看着他这副模样,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转头看了一眼沈嫣,沈嫣立刻会意,快步走到床头,将林正清的床摇到平躺的位置。
张青山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银针盒,打开,露出一排细如发丝的银针。
林正清看着那排银针,眼中闪过一丝犹疑。
他之前也让人施过针,省城的老中医、甚至京城的名医,都试过,可没有一个人能说出“心病”两个字。
那些人扎完针之后,更是没有丝毫效果。
眼前这个年轻人,真的能行吗?
张青山没有在意他的目光。
他捏起一根银针,指尖抵着针尾,对准林正清左关肝经的位置,缓缓刺入。
“会有点疼,忍着点。”
银针入肉的瞬间,林正清只觉得一股酸胀感顺着经脉猛地蹿了上来,从手腕一路窜到胸口。
他的呼吸猛地一窒,胸口像是被人用手死死攥住了,整个人绷得笔直。
张青山见状,丝毫没有停手,第二针、第三针接连落下,沿着肝经一路向上,行间、章门、期门。
每扎一针,林正清的呼吸就急促一分,到第五针的时候,他整个人开始剧烈地喘气,脸色惨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冷汗,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眼看着,似乎整个人都要不行了。
赵玉芬吓坏了,往前冲了一步,声音都在发抖:
“老林!老林你怎么了!”
沈嫣也紧张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床栏。
可她想起上一次在县医院,张青山救周玉芬的时候,也是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她咬了咬牙,按住了赵玉芬的肩膀,低声说了一句:
“阿姨,相信他”。
张青山面不改色,最后一针落在肺经的中府穴上。
他捻转银针的瞬间,林正清整个人猛地弓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里横冲直撞。
他的嘴唇发紫,手指死死攥着床单,指节发白,整个人几乎要顶不住了。
见状,一旁的赵玉芬脸色都吓的惨白无比,差点晕了过去。
张青山看着他的面色,忽然手腕一扬,将最后一根银针猛地拔了出来。
下一刻,林正清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什么沉重的东西,猛地瘫回枕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脸由白转红,呼吸从急促一点一点变得平稳,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越来越轻。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张青山收好银针,退后一步,淡淡道:“好了。”
林正清躺在枕头上,怔怔地看着天花板。
他试了一下,小心翼翼深吸一口气。
以前他只要一用力吸气,胸口就发紧,喉咙就发痒,接着就是一阵止不住的咳嗽。
可这一次,他用力吸了一口气,胸口畅通无阻,没有任何阻碍,像是堵了十年的管道被人从里面捅开了。
他又试着呼了一口气,还是顺畅。
他猛地坐起身来,把赵玉芬吓了一跳。
林正清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又抬头看看张青山,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再吸一口,再吐一口。
连续做了七八次深呼吸,一次比一次顺畅,一次比一次深,胸口那股压了十年的闷气,像是被彻底清空了。
“我好了!”他的声音颤抖着,眼眶里泛着泪光,嘴唇哆嗦着。
片刻后,他再次含泪大声说道:
“我真的好了!!”
十年了,有整整十年,他没有感受到这种轻松的感觉了。
赵玉芬站在床边,看着他脸上那种她十年没见过的轻松表情,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神医啊……”
她转过头,满脸感激的看着张青山说道: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张神医。”
“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他还能坚持多久。”
见状,沈嫣站在床尾,重重松了口气,而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就知道,张青山肯定可以。
她看着张青山收起银针的动作,看着他脸上那副平静的神色,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个时候的他,还是挺帅的。
张青山见状。
看向满脸激动的两人,继续开口吩咐道:
“俗话说,心病还须心药医,我这次施针,只是大幅缓解了你的肝气郁结程度,所以你才感觉舒服多了。”
“但如果你心病不除,断则一年半载,长则最多两年,这病依旧会复发,到时候施针,效果肯定不如这次了。”
话音落下。
林正清一怔,紧接着,叹息一声道:
“这么多年的心病了,哪还有什么办法?”
回过神来,客气看向张青山道:
“不管怎么说,谢谢你,张医生,你是我见过医术最好的医生。”
正说着,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急匆匆地冲了进来,他来匆忙,额角全是汗,声音里带着满满的焦急:
“爸,你怎么样了?”
跟在他身边的,还有一个中年女人。
张青山下意识抬头看去,下一刻,不由面露诧异之色。
这对夫妇,他竟然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