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别墅。
深夜。
一道身影翻过围墙,踉踉跄跄地穿过花园,慌乱地推门进来。
正是影子。
往日里来去无声的人,脚步总是轻轻巧巧的,此刻脚步虚浮,一路上碰倒了两盆花,也顾不上扶。
客厅没开灯,只有书房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影子扶着墙走进去,刚进门,脚下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书房里,周万鼎正靠在躺椅上听京剧。
下一刻,留声机里的京胡声戛然而止。
见影子受伤,周万鼎大惊,猛地从躺椅上坐直了问道:
“怎么回事?”
影子一身黑衣被血浸透了大半,每喘一口气,胸口都发出破风箱似的声响。
后背挨的那一掌,此刻火辣辣地疼,脊椎像断了一样。
可这点疼,跟体内那股翻来覆去的奇痒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一路上他运了几次劲赶路,每一次都痒得他眼前发黑,恨不得把胳膊上的肉剜下来。
他扶着书桌站稳,哑声道:
“行动失败了。”
周万鼎一脸震惊。
他盯着影子看了足足三秒,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失败?”
“根据情报,张青山只是锻体后期。”
“你在锻体巅峰浸淫这么多年,一个锻体后期,无论如何也不是你的对手。再加上他没有防备,深夜偷袭,怎么可能失败?”
闻言,影子一脸苦涩回道:
“他可不是没有防备。”
“不知道他怎么得到的消息,他似乎早就知道我们会对他动手。”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股后怕。
“家主,你不知道今晚的场面。我摸进他房间的时候,他根本不在床上。”
“他早就等在暗处,我进门的一瞬间,银针就到了。”
说到这里,他抬起自己的胳膊,袖口撸上去,小臂上几个细小的针眼周围,红肿连成一片。
“不仅提前埋伏好了,还准备了一种奇毒。我被他的银针刺中之后,奇痒无比,越是运转劲气,痒得越厉害,根本无法正常运转劲气。”
“一身的修为,使不出三成。”
周万鼎凑近看了一眼那片红肿,眉头紧紧皱起。
“蚁噬膏?”
见状,周万鼎缓缓坐回躺椅,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脸色沉了下来:
“这种东西,几乎都被特勤局垄断了,他哪弄来的?”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眼底的那点轻视,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顿了顿,他又道:
“就算他有这东西,也没道理把你伤成这样啊。”
“痒归痒,你的底子还在,硬扛着杀了人再走,未必做不到。”
闻言,影子一脸苦涩回道:
“除了他,还有一个锻体后期。”
话音落下,周万鼎一脸难以置信。
“安江哪还有别的锻体后期?”
这座小城里,够得上这个境界的武者,一只手数得过来,每一个他都心里有数。
影子沉默了两秒。
而后,他低声回道:
“是雪影。”
话音落下,书房里死一般地静。
周万鼎满脸震惊,整个人僵在躺椅上。
“不可能。”
“雪影不是去省城参加会议了吗?”
“还是跟你一起同行的。”
闻言,影子无奈回道:
“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省城那边,我今晚还收到过会务组的消息,说一切如常。”
“她换了装,戴了假发,可她的拳路,是我教出来的。她一出手,我就认出来了。”
“我绝对不会认错。”
说到这里,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或许,是那姓张的早就猜到我们会动手,提前跟雪影达成了某种合作协议,把她从省城叫了回来,守在暗处。”
这句话一出,周万鼎的脸色变了又变。
如果真是这样,那事情就比他想的还要糟。
张青山不光提前知道了暗杀,还算准了动手的时间,甚至连雪影都成了他棋盘上的一颗子。
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在扮猪。
他们周家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到头来,一脚踏进了别人挖好的坑里。
这时,周万鼎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身子前倾,无比凝重地问道:
“那她认出你来了吗?”
影子深呼吸一口气,轻轻摇头。
见状,周万鼎长长松了口气,整个人靠回椅背上:
“没认出来就好。”
“没认出来,这事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影子却再次摇头。
“我也不知道。”
周万鼎刚松下来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
影子垂着眼,声音很低:
“为了脱困,我不得不使出全力。”
“可我的招数,她都认识。”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顿了顿。
那一招的起手式摆出来的时候,他就后悔了。
可是不后悔又能怎样?不出那一招,他今晚就回不来了。
“我使出那一招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愣住了。最后,甚至是借着她的失神,我才有了逃跑的机会。”
“所以,我想,我虽然戴着面罩,但她应该猜到了。”
话音落下,周万鼎的脸色无比难看。
怎么会这样?
按照预料,影子应该悄无声息地杀了张青山,神不知鬼不觉。
这样,周鼎集团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吞并青山佳味。
等周雪影从省城回来,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她面对的只会是一个死人的身后事,顶多难过几天,什么也查不出来。
可现在,不仅没能杀了张青山。
反而让女儿亲眼看见,动手的人是她师父。
幕后主使是谁,根本不用猜。
更麻烦的是,张青山还活着。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留声机转到底的沙沙声。
周万鼎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走了两趟。
这盘棋,下到现在,已经输了大半。
这时,影子问道:
“怎么办?”
周万鼎盯着桌面,片刻后,他当机立断:
“我现在马上派人送你去省城。”
“只要雪影没能看到你的脸,她就算再怎么样,也只能怀疑。”
“怀疑,永远只是怀疑。”
“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承认这件事是你我所为。”
闻言,影子点头。
很快,周万鼎便派人将影子从后门送走。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出别墅,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