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山村。
秋雨连绵,下了一整天还没停。
进村修路的工地上,机器轰鸣,灯火通明。
自从上次食堂那一顿饭之后,工程队的弟兄们像是被打了鸡血,现在晚上甚至开始主动加班了。
不为别的,就为了投桃报李。
张老板给工钱干脆,管饭管酒,还许了他们农业基地的前程。
大家伙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希望尽快把这条路修得漂漂亮亮的,不辜负这份信任。
晚上七点,郑东等人还在加班加点地干活。
探照灯把工地照得亮如白昼,压路机来回碾着新铺的碎石,每个人都穿着反光背心在雨里忙碌,呼出的白气混着雨雾。
工程队每到饭点,就分成两拨。
一拨三四个人先去村里食堂吃饭,吃完饭顺便给其他工人带饭回来。
其他人则留在工地上继续干活,往往要干到八点,才彻底收工。
晚上七点半,深秋的雨天,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雨丝斜织,打在安全帽上噼啪作响。
郑东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表,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弟兄们,收工了!雨天路滑,别干了!”
“郑哥,再干半小时呗,把这段垫层铺完。”有人还不愿意走。
“铺啥铺!”郑东眼睛一瞪,“张老板说了,安全第一,钱照发。都给我回去吃饭!”
众人应声,把工具都收好,设备缓缓归位,陆陆续续回到工地边的简易房里休息,等着带饭的回来。
此时,他们不知道的是。
远处一棵老槐树下,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身影,正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正是周凌云。
他缩在雨衣里,帽檐压得很低,脸上没有半分表情,怀里揣着的,是神秘男人给他的炸药。
他始终记得那个男人在地下室里给他说的话。
“我查过了,给双山村修路的工程队,不是商业局找的,是张青山以个人名义找的。”
“这种情况下,一旦修路出现重大事故,死了人,张青山作为雇主,逃无可逃。重大安全责任事故,足够他把牢底坐穿。”
“所以,只要你想办法在工程队造成重大事故,张青山就完了。”
“前提是,你一定不能被抓住。要让官方认定,这是工程队操作不当导致的意外事故。”
脑海中回荡着这些话,周凌云的嘴角尽是阴狠。
张青山。
你让我周家覆灭。
我也要让你尝尝,家破人亡的代价。
眼见众多工人都进了简易房,周凌云开始仔细观察地形。
这一片他白天就踩过点了。
简易房搭建在一块临时开辟出来的平台上,平台的侧方,是一面十几米高的崖壁,连日秋雨,崖壁上的泥土早就泡得松软。
一旦炸药在那里响了。
崖壁塌方,十几米高的土石倾泻而下,简易房里的人会被彻底掩埋,没几个人能活着出来。
想到这里,周凌云心中没有半分恐惧,只有报复的畅快。
他耐着性子,确定所有人都回了房间之后,又足足等了五分钟。
确保所有人都在休息,不会被发现。
周凌云才弓着身子,悄悄摸了过去,脚步放得极轻,生怕踩出一点声响。
到了早就看好的地点,崖壁下方的一处凹陷。
他从怀里取出炸药,只觉得心跳加速,咚咚咚地撞着胸腔。
一想到即将要做的事情,哪怕会死很多人,他的心中没有丝毫畏惧,有的,只是报复张青山的快感。
他小心翼翼地将炸药安放在崖壁的承重凹陷处,用防水胶带固定好,而后,颤抖着手指,设定了引爆时间。
三分钟后爆炸。
做完这一切,他长舒一口气,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正准备离开。
三分钟。
一百八十秒之后,这里将变成一片废墟,而张青山的人生,也将跟着这片废墟一起,彻底埋葬。
想到这,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开,笑得像个疯子。
突然,远处出现了车的亮光。
两道车灯划破雨幕,朝着工地驶来。
一瞬间,周凌云心中一惊,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但下一刻,他强行镇定下来。
周凌云本能的地认为,是偶然路过的车辆。
他轻轻拉了拉雨衣的帽子,装作修路的工人,低着头,朝着简易房的方向慢慢走去,想着等车离开,他就迅速逃走。
但下一刻。
那辆车,竟然在他身边不远处,缓缓停了下来。
紧接着,车上下来三个工人,正是去食堂吃完饭回来带饭的几人。
三人看到他,也没多想,热情地打招呼道:
“兄弟,郑工他们在哪个房间玩牌呢?你怎么没去?”
闻言,周凌云懵了。
他哪里知道哪个房间,只能硬着头皮,支支吾吾地随手一指。
其中一个工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顿时疑惑:
“你指厕所干什么?郑工他们还能在厕所玩牌不成?”
话音落下。
周凌云一瞬间慌了,手心全是冷汗。
他低声道:“我是说……我要上个厕所。”
下一刻,另一个工人盯着他看了两眼,脸色一变:
“这声音不对,这人我不认识,不是咱们工地的!”
工程队二十多号人,天天同吃同住,谁的脸不熟?
话音落下,周凌云意识到暴露了。
他猛地转身,拔腿就跑。雨衣的下摆甩出一串泥水。
三人见状,立即追了上去。
“站住!”
周凌云这几天养伤养得身子发虚,没跑两步,就被三人追上,而后死死按在了泥地里。
三人把他翻过来,借着手电一照,发现完全不认识,顿时愤怒地质问道:
“你是谁?大半夜的,在这里干什么?!”
周凌云被按在泥水里,冰冷的泥浆灌进领子里,他先是无比慌乱,拼命挣扎,想要挣脱。
“放开我!我只是偶然路过这里的!”
但很快,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挣脱。
三双做惯了粗活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他。
他知道,自己跑不了了。
想到这里 ,周凌云艰难地扭头,看了一眼腕表。
已经过去两分多了。
再有不到一分钟,炸药就要爆炸了。
对死亡的畏惧,让他一瞬间想要喊出实情,让这些人快跑,如此一来,他也不会有事。
但下一刻。
周凌云死死闭上了嘴。
他既然要报复张青山,就绝对要报复到底,哪怕是以性命为代价。
这是他仅有的机会,一旦他开口,这些工人绝对不会放任他逃走。
而是会把他交给警署,那他这辈子都没有报复张青山的可能了。
可如果他死了,跟这些工人一起埋在这堆土石底下,姓张的就永远说不清了。
想到这里,他忽然不怕了,反而狰狞地大笑起来,笑声在雨夜里格外瘆人:
“哈哈哈哈……你们都是张青山请来的工人吧?”
“既然你们要帮张青山,那就不要怪我了。要怪,就怪姓张的吧!”
“今天,你们所有人都要死!”
为首一人闻言,脸色剧变,瞬间意识到不对,急忙朝同伴吼道:
“快!去喊郑工他们出来!别待在房子里!”
话音刚落。
下一刻。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火光冲天而起。
紧接着,崖壁轰然垮塌,十几米高的土石倾泻而下,形成的塌方,直接将那几间简易房,全部吞没掩埋。
大地都在震颤。
漫天泥雨中,周凌云的狂笑声,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