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众人清理的工夫，张青山又往塌方深处走了十几米。
他弯着腰，目光一寸一寸地缓缓往下探，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砸进泥土里。
透视开到这个地步，他的眼睛已经开始发酸发胀，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可他不敢停。
下面的人撑不了多久，他多撑一秒，就多一分希望。
第四个叉，第五个叉。
画完最后一个标记，他直起身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身子晃了晃，赶紧伸手扶住旁边的电线杆。
“张青山！”
沈嫣一直留意着他，见状快步跑过来，一把搀住他的胳膊，满脸担忧：“你没事吧？脸色这么白。”
“没事。”张青山摆摆手，缓了口气，低声道：
“就是有点累。你去忙你的，后面救出来的人，伤势只会越来越重，有的你忙的。”
沈嫣轻轻咬了咬唇，深深看了他一眼。
今晚的张青山跟之前有些不一样，他有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这时，看着众人涌向第二个标记点，孟清霜一把拉住姜少宇，沉声道：
“你我都是武者，力气比常人大得多。”
“我们负责搬运他们处理不了的大石头，这样救人的效率更快。”
姜少宇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快。
他是特勤局的人，来这儿是查案督办的，不是来干苦力的。
可这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没法说出口，只能压着火气点头：
“好，我听你的。”
见状，孟清霜转身看向众人，朗声吩咐：
“所有人，立即对标记点展开救援！碰到处理不了的大石头，第一时间向我和姜少宇求助！”
话音落下，在场的警员和消防员纷纷反应过来，各自领了位置，动作飞快地投入救援。
有了孟清霜和姜少宇这两个“人形起重机”打头，塌方的土石被一块块清开。
很快，第二个标记点下方的简易房露了出来。
切割、开口、下人，一连串动作干净利落，下面的人被陆续拉了出来。
不止一个，足足有五个人，挤在一处钢架撑出的空隙里，个个灰头土脸。
紧接着是第三个标记点，又是三人。
两处的被困者被救出来后，现场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警戒线外，不少村民激动得直拍大腿。
而五人那一拨里，为首的正是郑东。
他的脸上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血混着灰，糊了半张脸。
被拉出来之后，他却死活不肯先走，一把攥住孟清霜的袖子，声音都在抖：
“领导，我们工地一共二十二个兄弟！”
“他们都是家里的顶梁柱，上有老下有小的，求求你们，无论如何要把他们都救出来啊！”
孟清霜心头一热，重重点头：“交给我们。”
说完，她示意警员把郑东几人扶去一边处理伤口，自己则头也不回地继续投入救援。
可到了第四个标记点，情况明显不一样了。
这一处塌得相当狠，几块预制板和山体滑下来的巨石绞在一起，简易房被压在最底下，变形成了薄薄的一层。
孟清霜和姜少宇合力搬开巨石，消防员又花了好一番功夫切割，前前后后折腾了快十分钟，才把里面的两个人救出来。
两个人，都受伤了，其中一人伤势不轻。
见到这一幕，孟清霜站在原地，怔了一瞬。
她似乎忽然明白了张青山刚才那句话的分量。
记住了，按我标记的顺序来救。
从第一波人到现在，救援的难度在明显递增，而每个标记点下面的人数，却在递减。
第一个标记，埋得最浅、人多也最容易救。
越往后，埋得越深、人越少也越难救。
换句话说，他画的那是按照救援的难易和轻重缓急，排出的一条最优路线。
黄金三十分钟里，每一分每一秒都用在了刀刃上。
可问题是，他是怎么知道这些被困者的精准位置的？
又是怎么知道每一处下面埋着几个人、伤势轻重的？
孟清霜满心疑惑，忍不住回头去找张青山的身影。
他就站在塌方的边缘，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下方，额头上全是汗，脸色也有些发白，显然精神一直紧绷着，片刻没有松懈。
她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问。
她知道，眼下每一分钟都金贵得很，不是追问的时候。
来不及多想，她轻轻吐了口气，转身又投入了下一场救援。
一行人又花了三分钟，第五个标记点下，再次救出两人。
只是这一次，两人身上的伤势都不轻。
一个胳膊血肉模糊，一个右腿被预制板压得变了形。
见状，沈嫣第一时间冲上前，先给伤势较轻的那个做了止血包扎，再检查另一个时，脸色一点点凝重起来，嘴角绷得笔直。
她剪开裤腿看了一眼，起身时声音压得很低：
“血管压坏了，必须马上送医院手术。拖久了……这条腿可能保不住，得截肢。”
周围空气一滞。
孟清霜当即下令：“安排车，立刻送医！”
看着担架被抬走，围观的人群里又是一阵骚动。
不少人满脸激动，念叨着又救出来两个。
孟清霜的心，也跟着一点点往下沉。
按照刚才摸出来的规律，之后的被困者不仅更难救，伤势只会更重，空气也所剩无几。
甚至很有可能……会出现死者。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的心情顿时沉重无比，连呼吸都觉得发紧。
她并没有注意到，一旁的姜少宇，眼中正闪过一抹快意。
他显然也看出了这个规律。
虽然他到现在都想不通，张青山究竟是怎么精准定位每一个被困者的。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照目前这个情形发展下去，死人是必然的，塌方到现在，后面的兄弟埋了这么久，就算挖出来，多半也是一具尸体了。
而一旦死了人，性质就彻底变了。
安全生产事故，出了人命，张青山这个雇佣者，第一个脱不了干系。
到时候，刑事责任根本躲不过去。
到时候，这个情敌就彻底失去威胁了。
姜少宇越想越觉得痛快，搬石头的动作都轻快了几分，只盼着下一块石板掀开，能如他所愿。
而这一切，张青山都看在眼里，却根本没有心思去理会。
他只是微微眯着眼，死死盯着塌方深处，在心里默默数着剩下的数字。
七个。
还有七个工人兄弟，埋在下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