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周氏集团总部大楼依旧灯火通明。
周雪影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厚厚一摞门店交接的后续文件,一份一份地签过去。
转让的消息公布出去以后,杂事比想象中多得多,媒体要回应,银行要对接,法务要核条款,她索性留在公司加班,把所有流程亲自盯完。
办公室里无比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周雪影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签名的笔尖顿住了。
是个完全意料之外的人。
她的母亲,许春燕。
见状,周雪影无比诧异。
这个称呼在她手机里存了十多年,可主动打过来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母亲的世界里永远只有周凌云,儿子的事、儿子的车、儿子的债,轮到她这个女儿,连一句例行公事的问候都吝惜。
迟疑片刻,她还是接通了。
“怎么了?”
声音没什么起伏,公事公办的口吻。
电话那头却传来反常的热络:
“雪影啊,吃晚饭了没有?加班累不累?”
闻言,周雪影的眉头蹙了起来。
太反常了。
母亲一天都不会主动给她打一个电话,今天不但打了,还嘘寒问暖,开口闭口全是关心。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句话她从小记到大。
“吃过了。”她冷冰冰道,“有事说事,没事就挂了。”
“哎,先别挂!”许春燕的语气明显急了,紧接着又放缓,带着几分讨好的小心:
“妈听说你加班,这不,我到你公司楼底下了。你出来,咱们见个面吧。”
话音落下,周雪影一怔。
楼底下?
她下意识走到窗边往下看,夜色里,大楼门口的路灯下果然站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手里还拎着个保温袋,正仰着头往上看。
“我很忙。”她说。
“就一会儿,耽误不了你几分钟。”许春燕的态度却异常坚决,全然没有要挂断离开的意思,“妈都到楼下了,你总不能让我白跑一趟吧。”
周雪影沉默了几秒。
也罢,躲是躲不掉的。
“等我五分钟。”
她挂了电话,合上文件,拿起外套下了楼。
夜风微凉。
大楼门口,许春燕一见她出来,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来,把手里的保温袋举得高高的,献宝似的打开。
“妈知道你辛苦,特意给你包了你最爱吃的饺子,还热乎着呢,快吃点。”
保温袋里整整齐齐码着一层饺子,白白胖胖,冒着热气。
周雪影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她抬起头,看着母亲那张笑出褶子的脸,冷漠道:
“我从来都不喜欢吃饺子,你不知道吗?”
许春燕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讪讪地收回手,干笑两声:
“是……是吗?妈记岔了,记岔了。不管怎么说,妈包了一下午,你就吃点吧。”
包了一下午,连自己女儿爱吃什么都不记得。
周雪影心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点淡淡的讽刺。
她别开视线,语气重新冷下来:
“有事说事。再不说,我就回去了。”
她很清楚,母亲从来不会对她这样。
二十多年了,别说送饺子,连一句软话都没说过。
现在突然跑到公司楼下献殷勤,嘘寒问暖,肯定是有事。
而且,多半不是小事。
许春燕见她转身欲走,顿时慌了,一把拉住她的袖子,脸上的讨好褪去,换上了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好好好,妈说,妈说。”她叹了口气,“妈的确是……有事求你帮忙。”
周雪影停住脚步,没回头:“说。”
“昨天你弟的事,传到你爸耳朵里了。”许春燕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带着哭腔:
“今天他把你弟狠狠教训了一顿,嫌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说迟早拖累了周鼎集团,还说……还说要把我和你弟一起赶出家门!”
说到这里,她眼圈都红了,声音发颤,眼看就要急哭了。
“你也知道你爸那脾气,说一不二,说到做到。”许春燕抹着眼角:
“妈不想看到咱们家变得支离破碎,才厚着脸皮找到你。雪影,妈想让你……跟你爸求求情。”
话音落下。
周雪影微微皱眉。
她就知道准没好事,果然,又是是为了周凌云。
可笑。
平日里当她是空气,出了事,第一个想到的却是让她去求情。
周雪影懒得管,一句“不可能”已经到了嘴边,正准备拒绝之际,
母亲直接看向一旁的阴影处,扬声道:
“凌云!还躲着干什么,给我滚出来!”
路灯照不到的暗处,一个身影磨磨蹭蹭地挪了出来。
正是周凌云。
他脸上的淤青还没消干净,肿得像发面馒头,低着头,一副丧家之犬的模样。
“混账东西!”许春燕劈头盖脸骂过去,“还不快给你姐道歉!”
周凌云身子一缩,抬头看了周雪影一眼,眼神闪烁,终究还是低了头。
“姐,对不起。”他声音闷闷的:
“是我喝醉了酒,一时糊涂。你就帮帮我吧……否则爸真的要把我跟妈赶出门了。”
周雪影看着他那副模样。
只觉得厌恶。
喝醉了酒?一时糊涂?
昨天站在店里骂的那些话,字字诛心,可没有半句是醉话。
“与我无关。”
她冷冷丢下四个字,转身就走。
“雪影!”
母亲一把拽住她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周雪影回头,却见许春燕满脸是泪,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一道道往下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算妈求你了……”
说着,她膝盖一软,竟直挺挺地就要往下跪。
周雪影瞳孔一缩,下意识伸手去捞。
“妈知道,这些年光顾着忙,疏忽了你的感受。”许春燕抓着她的手不肯放,哭得老泪纵横:
“可妈真的不想看到咱们一家人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一家人,散了,就什么都没了……”
周雪影看着她的模样。
心中不由一痛。
她再怎么样,终究是自己的母亲。
是小时候抱过她、哄过她、给她扎过小辫子的母亲。
那些温情早已蒙尘,可蒙了尘,不等于不存在。
周雪影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弯下腰,将她扶了起来,闭了闭眼,深呼吸一口气。
“要我怎么做?”
许春燕闻言,哭声戛然而止,脸上瞬间喜笑颜开,变脸之快,令人咋舌。
“简单,太简单了!”她紧紧攥着周雪影的手,像是怕她反悔:
“去家里吃顿饭就行。我跟你爸打过招呼了,他说他晚点回来。”
“你跟妈到家里,跟你弟咱们坐在一起,和和气气吃顿饭。”
“等你爸回来,看到咱们一家人和和美美的,不论多大的气,也该消了。”
闻言。
周雪影的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小时候的画面。
周凌云还没出生的时候,家里的确经常在一起吃饭。
那时候饭桌上没有偏心,没有冷眼,母亲还会给她夹菜。
可随着周凌云出生、长大,一切就逐渐变了。
桌上的鸡腿永远朝着弟弟,新衣裳永远先紧着弟弟,到后来,连一个正眼都成了奢侈。
想到小时候那些温馨的画面,周雪影心里那杆秤,终究还是晃了。
迟疑片刻。
她点了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