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凌云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留声机里的戏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剩唱针空转的沙沙声。
片刻后,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周万鼎身后。
正是影子。
伤还没好利索,他站着的时候,后背依旧绷得笔直,不敢靠任何东西。
方才周凌云在客厅里又骂又跳的时候,他就一直隐在暗处。
周万鼎看着门口的方向,头也没回,苦涩说道:
“雪影这是在跟我们摊牌。”
“门店一转让,青山佳味要是倒了,周家那两成利润跟着打水漂。她这是想利用这种方式,把我们彻底跟青山佳味绑在一起啊。”
“谁敢动张青山,就是动周家自己的饭碗。”
说到这里,他自嘲地笑了一声。
“养了二十多年的女儿,把算盘打到我头上来了。”
“这一招,够狠,也够聪明。不愧是我周万鼎的女儿。”
“之前的暗杀行动失败,我们终究还是棋差一招。”
闻言,身后的影子垂下头,赶忙道歉:
“是我的失误,请家主责罚。”
那晚要不是他在周雪影面前使出了本门招式,事情绝不会走到这一步。
一招之差,满盘被动。
见状,周万鼎淡淡道:
“罢了。”
“事已至此,责罚你有什么用。”
“她能做的,都已经做了。门店过户,银行放款,媒体见证,木已成舟。”
“不过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
再开口时,他眼神突然变得锐利:
“厉江河那边怎么样了,有消息了没?”
闻言,影子点头:
“刚发来的消息,人已经去了东南亚,落地就换了身份。我让他短时间内不要考虑回国。”
听到这里,周万鼎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松了口气:
“那就好。”
“只要他不被抓到,特勤局就没法查到越狱一案。”
“当年的事,也就不会有任何线索。”
越狱案这潭水有多深,只有他们两个人清楚。
那里面压着的,不只是一桩旧案,更是周家真正的根。
一旦被人刨出来,今天这些商场上的得失,就都成了不值一提的小事。
闻言,影子不由附和道:
“没错。”
“雪影不会联想到,我们暗杀张青山,不仅仅是因为周鼎集团跟青山佳味的合作。”
“更是因为上次他出手,牵扯到了越狱案。”
说到这里,影子顿了顿。
酒吧那次,本来厉江河可以顺利除掉孟清霜,可偏偏被张青山坏了好事。
那一下,坏的不只是厉江河的局,更差点把线头扯到周家身上。
从那天起,这个人就上了周万鼎的名单。
“不过,只要厉江河那边不出问题,案子就不可能有新线索。”
周万鼎轻轻点头。
他重新靠回躺椅,闭上了眼。
客厅里静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淡笑道:
“算算日子,也快到时间了吧。”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敲得很慢。
“养了这么多年的女儿,还真是有点舍不得呢。”
虽然这么说,可他的脸上,却没有丝毫不舍之色。
那语气,根本不是在说女儿,是在盘点一件养了多年、终于到了出手时候的物件。
那双闭着的眼睛里藏着什么,连跟了他二十年的影子,也看不透。
影子站在他身后,低着头,没敢接话。
……
周凌云从别墅出来,憋了一肚子火。
父亲那一巴掌虽然没落下来,可比落下来还让他难受。
你但凡有你姐一半能力。
这句话扎在他心口上,拔不出来。
从小到大,这句话他听了没有一百遍也有八十遍。
姐姐成绩好,姐姐能力强,姐姐一进集团就镇得住场面。
姐姐什么都比他强!而他呢?他做什么都是错的,要什么都得看父亲的脸色。
明明他才是儿子。
明明这些家业,将来都该是他的。
可他又不敢跟父亲犟嘴。
发动车子的时候,他一拳砸在方向盘上,摸出手机,打了一圈电话,叫了一帮狐朋狗友,直奔城里常去的那家会所买醉。
包厢里,酒开了七八瓶。
灯红酒绿,他坐在中间,一杯接一杯地灌。
他这些狐朋狗友,家境都比他差不少,平日里围着他转,蹭他的局,花他的钱,对他自然是极尽恭维。
几瓶酒下肚,周凌云把今晚的事一说,包厢里顿时炸了锅。
众人纷纷表示:
“周少,这事搁谁身上能忍?”
“这周鼎集团,本来就应该是你的。”
“周雪影一个女的,凭什么把你的东西给那姓张的?”
“六千万啊周少,这钱要是落在咱们兄弟手里……”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这是还没嫁呢,就先胳膊肘往外拐了。”
“就是,周少,我们为你感到不值。”
“要我是你,我非要讨个说法不可。”
“对,去问问她,凭什么!”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往他心窝子里拱。
有人给他满上酒,有人替他点烟,一个个义愤填膺,被卖了家业的仿佛不是周凌云,是他们自己。
被众人这么说,周凌云的酒劲混着火气,一股脑冲上头,更加怒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大骂道:
“贱女人!”
“你他妈把我的东西送给别人,凭什么?”
“周鼎集团是老子以后要继承的,轮得到她一个女人指手画脚?”
愤怒之下,他摇摇晃晃地摸出手机,直接叫来保镖:
“走!”
“送我去青山佳味最新开的那家店。”
那帮狐朋狗友在后面跟着起哄:
“对,去讨个说法!”
保镖匆匆赶来,一看周凌云满脸通红、一身酒气,顿时战战兢兢:
“周少,这么晚了,要不咱们回去休息吧。”
“现在都已经快晚上九点了。”
他看出周凌云现在状态不太对,喝了这么多,又要往青山佳味跑,指不定要闹出什么事。
周凌云闻言,眼睛一瞪,直接一个巴掌扇了过去。
啪的一声,保镖半边脸立刻肿了起来。
“周鼎集团都是老子的,你敢这么跟老子说话?”
“叫你去你就去,废什么话。”
“小心老子弄死你。”
保镖捂着脸,一个字都不敢再说。
半边脸火辣辣地疼,他只能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见状,他只好扶着周凌云上车,发动车子,向青山佳味新开的那家门店开去。
夜色里,车子一路疾驰。
不到二十分钟,就已经到了青山佳味的新开的门店,这里,以前挂着的可都是鼎丰楼的招牌。
车刚停下,周凌云便立即打开车门,冲向了门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