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祖坟前摆满祭品,焚香点烛,祭奠先人在天之灵。
只是在叶家祖坟前,气氛颇有些紧张。
十多个人站在祖坟前,明显是分成两派:叶敬业和叶无道孤零零的独处一边;另外一方则是叶敬远一大家子,以及叶无道的四个姑妈和她们的孩子。
在他们中间,还c有一个留着三寸多长白胡子,满脸褶皱的老人。
叶敬远怒脸青黑,大声道:“七叔,今天请你来是给我们主持公道,同时做个公证人。”
“七叔,你看看,你看看,我们家孩子都被打成什么样了?”
“这都是老六家那小畜生干的好事。”
“大哥家的小山,今天就要荣升副所长,被打成重伤,满脸缠着白的绷带,晦气啊。”
他们七嘴八舌,指指点点,似乎都难以发泄对叶无道的不满。
叶敬业还很疑惑,怎么这几个孩子都缠着绷带,带着血,都是自己儿子打得?
他显然不相信:“小青,这怎么回事?不能是你吧?”
“是我!”
叶无道没有否认,也不屑否认,淡漠的说道:“他们该打。“
“七叔,听到了没?这就是老六的好儿子,就该把他送到派出所去坐牢。”
“在外地受了气,回到家里打自己表兄弟,什么人呢。”
“七爷爷,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哇!”
“七外公……”
一群人七嘴八舌的指责,根本不给别人插话的机会。
叶无道看到老爸脸色不好看,耐心解释道:“爸,实话跟你说吧,昨晚我出去一趟回来,路上他们设下陷阱,拿着棍棒……”
叶敬业听了一脸怒火,大声道:“七叔,这件事的确不怪小青,是他们……”
显然那位七叔是对方事先买通的,根本不给叶敬业解释的机会。
“停!不用解释,我都知道了。”
七叔的声音有些苍老,但浑厚有力,他是叶家目前辈分最大的老人,说话很有分量。
冷淡的目光扫过叶敬业,呵斥道:“小六子,咱们叶家有叶家的规矩,这么多年能传承下来,靠的最重要的是团结,团结你懂吗?”
“为什么他们都排挤你?为什么你就不受待见,心里没数吗?”
“叶无道恣意殴打同辈兄弟,致使多人重伤,且对长辈出言不逊,罪不可恕。我宣布,即日起,将叶无道逐出叶家家族。”
“我们叶家,不需要这种不合群,只会欺负自己人的混蛋!”
七叔说的义正言辞,慷慨激昂,唾沫星子飞溅。
老大俩儿子,大儿子开公司,小儿子今天升职为副所长,此时不巴结更待何时?
他的心里,是敞亮的。
当然,也是自私的。
“七叔,你说句公道话,这事真的怪我儿叶无道?”叶敬业呼吸凝重,十分的不满。
凭什么把自己儿子逐出家族?
虽然这已经不是古代那种家族式的时代,但是这话要传出去,儿子以后怎么做人?
“我很公道。这是我在祖宗坟前,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做的决定,也是大家一致同意,一致通过的。就你一票反对票,无效!”七叔闲得很冷漠。
叶敬业脸色变了又变。
他善良,忠厚,老实。
但这并不代表他就是个傻子。
昨晚他的确被蒙在鼓里,压根就没把人往坏处想,更何况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现在事实摆在眼前,他是彻底失望了。
“逐出家族是吧?好!很好!七叔,既然你们串通好的,你和他们一起同流合污,我叶敬业今天在此立誓,和我儿叶无道一起,脱离这个没有人情味的所谓家族。从今往后,你我,再无瓜葛!”
“老六,何必呢?”叶敬远假惺惺的劝道:“叶无道不学无术,犯了规矩,但你没有啊。”
“不用劝了,我们,已经不是一家人了!”叶敬业大手一挥,大声说道。
唉!
叶敬远似乎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眼眸深处的冷笑和得意,却毫不掩饰。
这一切,都在他的计划当中。
七叔当即又补充说道:“叶敬业,既然你脱离这个家族,那么原本属于家族的东西,你必须留下。比如,那宅子,还有那养殖场。”
哈哈!
叶敬业冷笑,他的心已经凉透了。
对这所谓的家族,对这所谓的亲兄弟,亲姐妹,再无一丝眷恋。
“都给你们了!”
那养殖场,是叶敬业多年的心血,舍不得丢。
但现在,真的什么都不重要了。
他只想和儿子一起,离开这个伤心的地方。
正当叶敬业无比的失望,而叶敬远一家子计谋得逞,满心欢喜的时候。
他们突然看见,有穿着军装或警服的五人,下车走来。
“是局长,县里领导知道我今天升为副所长,居然也来为我道喜?简直太光荣了。”叶山身上缠着绷带,但他的兴奋情绪,已经绷不住了。
叶敬远也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说道:“七叔,县里的领导,来给小山道贺来了。”
“是啊,小山好样的!你生了个好儿子。”
“大哥,恭喜啊!”
七叔的奉承,几个姊妹的恭维,让叶敬远飘飘然。
到这时候,七叔还不忘挖苦叶无道,来衬托叶山的尊贵和成就:“看到没?都是一个妈生的,怎么到自己传宗接代,这子孙差别就这么大呢?”
叶敬远高深莫测的笑道:“七叔别这么说,某些人现在已经不是叶家之人,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我们应该大气,大气一点。”
“小山,快去迎接领导啊。”叶敬远催促道。
这可是县里领导,可不能怠慢了。
叶山用力扯掉绷带,露出已经结痂的脸,笑嘻嘻的迎上去:“局长……”
然而,局长压根不看他。
走到叶无道面前,敬了个礼:“叶中校光临武安县,真是让咱这小县城蓬荜生辉啊。”
然后又看向七叔:“你们叶家出了个中校军官,给咱们武安县长脸了,你们老叶家,也光宗耀祖了。”
一下子,所有人都失去思考能力。
中校军官?
叶无道?
“很抱歉,局长大人,我们刚刚被逐出家族,现在已经不是他们叶家的人了。”叶敬业微微摇头,感觉非常解气。
自己的儿子刚才还被人嘲笑,被人拿叶山副所长的身份压着,瞧不起。
摇身一变,就成了军官,这可比副所长大多了。
长脸啊。
“逐出家族?”来人都愣住了。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玩老一套的思想,你们呀!”县局长很是无语。
七叔脸色苦闷,满怀憋屈。
早知道叶无道居然是中校军官,打死他也不敢将对方逐出家族,自己这也是被人坑了呀。
“小六子,是七叔有眼无珠,说错话了,叔收回刚才说的话。”这可是中校军官,打死也不能就这么放弃,他已经豁出老脸,势要留住对方。
“不!你没错,是我们爷俩,配不上这个家族。”
叶敬业的话,算是彻底断了他们最后一丝念想。
县里领导却不管他们那些琐事,面带微笑的介绍道:“叶中校,这两位分别是……”
“叶先生,好久不见。”唐铁军没等对方说完,已经主动上前,和叶无道握手,脸上堆满笑容,“我们可是从苍云一路追过来,好不容易才找到你的啊。”
“教官!”叶寒天站得笔直,“啪”的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京南军区,血狼特种大队,中队长叶寒天,前来报到!”
然后将一个包裹和一封信笺交给叶无道:“这是上级批下来的红头文件,你的任命状,还有军装、肩章……”
“稍息!”
叶无道回了一个军礼,接过包裹。
“原来……你们早就认识啊。哈哈!叶中校果然是年轻有为,年轻有为啊。”
看他们绕过自己,熟络的称呼,县领导不免有些尴尬。
什么血狼特种大队啊,中队长啊,叶敬远他们根本不知道是干嘛的,但县领导说的话,似的七叔、叶敬远以及他的几个妹妹,心中那叫一个后悔莫及。
原来自己一直贬低看不起的人,竟是自己高攀不起的存在。
外面的世界,果然是很大啊。
叶山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尤其是明白领导不是来给自己道贺,却和叶无道聊得火热之后,甭提有多郁闷了。
眼眸深处,闪过一抹淡淡的寒光。
转念一想:待有机会,我也去外面的世界看看,我也能升官发财。
虽然这时候叶敬业一直插不上话,但他心里,暗暗为儿子高兴,情绪已经写在脸上。
倏地,他仰望天空,眼眸深处闪过一抹暗淡:你看到了吗?我们的儿子,他有出息了,当军官了。
随后,县领导又和叶敬业聊起来:“你为咱们武安县培养了一个好儿子,好军官。”
“哪里哪里……”
大约十分钟后,唐铁军和叶寒天表示还有要务在身,先行告辞。
县局长也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谁是叶山?”
“我,领导,我就是叶山。”听见领导终于喊自己,叶山屁颠屁颠跑过去,这可是自己的直属上司啊。
“来人,铐了!”
啊?!
咔!咔!所有人都还没明白过来,叶山的手腕,已经铐上冰冷锃亮的“银手镯”。
“为,为什么?”叶山万分不解,今天是自己荣升副所长的大喜日子,怎么就被铐上了呢?
倏地,他想到了叶无道。
“是你?是你在领导面前进谗言,利用职务便利诬陷我?你好狠的心!”
叶山双目怨毒,择人而噬。
他哥哥叶栋也愤怒的责问道:“叶无道,是你们自己做错了事,才被逐出家族。况且七爷爷已经说过收回之前的话,你们可以重新回到叶家,为什么你还要害小山?为什么害他!”
叶无道神色冷酷,都不带看他们一眼。
这群人简直得了失心疯,如同疯狗一样,见谁咬谁。
自己做错的事不承认,别人没做的事强加到对方头上,实在可笑。
七叔也很纳闷:“小青啊,小山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让领导抓走他?”
一声声质问,毫无疑问的将矛头指向叶无道,在他们心中,叶无道就是罪魁祸首,导致叶山被铐上的元凶。
叶敬远咬咬牙,怒目如炬。
“叶敬业,你……好歹小山也是你亲侄子,你就这么安心,看着他被抓走?”
显然这个人是看出来叶无道不好说话,转头怼向素来善良的叶敬业。
即使对方被逐出家族,他也相信,对方肯定会想办法救出叶山,否则心里过意不去。
果然所料不差。
叶敬业看向县局长,问道:“领导,这孩子犯了什么错?非要抓走他?”
对方微微一笑,反问道:“还记得昨天晚上,从你家抓走的那个逃犯王大麻子吧?”
“记得,就是那个杀人犯。”
“不错!”对方深吸一口气,语重心长的说道:“根据我们连夜审问,得知叶山涉险包庇窝藏罪犯,当然还有其他的涉案嫌疑人,我们也会一一抓获。”
听到这话,叶敬业也很无奈。
即便自己儿子已经是中校,是军官,面对违法犯法之人,更应该将对方绳之以法。
叶山身在派出所,马上要升为副所长又如何?
自己做的孽,自己承担。
叶敬远一家子,差点没一屁股坐地上。
然后又听见领导说:“古人云,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放到现在同样适用。叶山身为镇上公务人员,涉嫌知法犯法,这是要严肃处理的。”
叶山有些懵圈,疯狂辩解道:“不是我,不是我,是赵大头窝藏罪犯,我不知情!”
然而这辩解,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若不知情,何知赵大头窝藏罪犯?这岂不是知情不报,包庇罪犯?
“带走!”
一声令下,叶山被塞进车里。
“诸位放心,我们一定会严加查办,绝对不会放过任何违法犯罪之人。”
“叶中校,叶敬业先生,我等公务缠身,不便久留,先告辞了。”
“恕不远送!”
告别他们,叶无道和老爸一起回家,路上安慰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您也不必自责。”
“我只是,想你妈了。”
叶敬业长叹一声,苦笑了摇了摇头,无奈道:“算了,想又如何,她和我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回不来的。”
想到从未见过,甚至连照片都没留下的母亲,叶无道心里很不是滋味。
倏地,他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爸,说实话,我妈是不是还活着,她没死对不对?”
叶敬业神色黯然,莫不作答。
到家,李小雨已经把东西拾掇妥当,随时可以返回苍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