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华一战,妻离子散。
在那之后我不怎么说话了。
把自己的世界缩小到一块屏幕大小。
这块屏幕之外的一切,都跟我没关系。
包括我的美娇妻宋晓燕。
她给我发的消息,我经常隔几个小时才回。
有时候隔一天。
她问我吃饭了吗,我说吃了。其实没吃。
她问我睡得好吗,我说还行。其实整夜整夜睡不着。
她知道我在说谎吗?
她当然知道。
但她从来不戳穿我。
她只是默默地,一条一条地发消息。
像是往一个黑洞里扔纸条,不知道能不能扔进去,但她一直在扔。
就在我最惨、最黑暗的时候,我遇到了陆又双。
陆又双。
江湖人称陆大宝。
是金华桑田路出来的。
在游资圈成名已久。
是我们这个行当里真正的大佬。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虹桥的一个投资者交流会上。
那种会你懂的。
在酒店会议厅租个场子,请几个“知名投资人”上来讲。
下面坐一两百号人。
一半是想割韭菜的。
一半是被割的韭菜。
门票一百八十八,送一本《如何从股市中获利》。
书我在门口就扔垃圾桶了。
书皮上印着“年化收益百分之三十”。
一看就是骗子吹牛的。
会场的茶歇是雀巢速溶咖啡配万年青饼干。
我喝了三杯咖啡。
吃了五块饼干。
把一百八十八的门票钱吃了差不多八分之一回来。
陆又双坐在最后一排。
所有人都往前坐,想离台上那个据说“管理过五十亿资金”的基金经理近一点。
好像坐得近就能赚到钱一样。
只有他坐在最后一排。
靠墙。
翘着二郎腿。
安静地听。
中场休息的时候我上去搭话。
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也根本不知道他就是金华桑田路的陆哥。
就是觉得这个人气质不一样。
全场所有人都穿着西装或者至少是衬衫,力图让自己看起来像那么回事,像做金融的。
他却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圆领毛衣。
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
看起来就像随便穿穿就出门了。
手上戴了一块老式的手表,表盘不大。
不是那种暴发户风格的大金表,但看起来很舒服。
我说:“您好,我叫曾上庭。”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说:“我在贴吧里叫曾大盆。”
他挑了一下眉毛。
然后笑了。
“我知道你。你的帖子我看了几篇。北江新能那篇分析写得不错。还有创业板注册制那篇,逻辑是通的,但结论太乐观了。”
我当时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看过我的帖子?
他说我的帖子写得不错?
他甚至记得我的结论是什么、问题出在哪。
那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后来我们又见过几次。
有时候是他来上海,约我吃个饭。
有时候是我去金华找他,在他的桑田红茶庄坐一下午,喝茶、聊天、复盘。
有一次我俩在茶园喝茶。
我跟他讲我的亏损。
讲大华锂电亏了三十万。
讲宏微电子爆了仓。
讲听信某个“内幕消息”亏了十几万。
他边听边喝茶,等我说完了,他把茶杯放下,看着我。
“曾大盆,你知道自己的问题出在哪吗?”
“技术不行。”
“不对。”
“心态不行。”
“也不对。”
“那是什么?”
“你太急。”他说,“你急着回本,急着赚钱,急着证明自己。急就容易出错。一个错,又一个错,错上加错,最后把自己装进去了。你做一只票,还没看清楚就进去,跌了不知道是该扛还是该割,涨了不知道是该拿还是该卖。脑子里没有规则,只有情绪。情绪驱动型的交易不是交易,是赌博。”
我说我已经亏到只剩三十万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翻回来。
他没接这个话。
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看着远处的茶田,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了一句话。
“曾大盆,继续按照你本来的操作,你这三十万资金的底裤也已经岌岌可危了。再亏,就要光大腚了。”
“底裤”这个词,后来在投资圈成了一个梗。
谁亏得快没了,就说谁底裤不保。
有些人亏了还笑嘻嘻地说“底裤还在”。
有些人亏了就说“底裤都被市场没收了”。
但在我这里,这不是梗。
他的意思是我现在还有三十万,我的底裤还在。
我还有机会。
但我的机会不多了,他是希望我清醒过来。
可惜,我没清醒,我选择了继续赌。
我把最后的三十万全仓梭哈了扬州科达。
为什么是扬州科达?
因为我看了一年多了,从它在底部横盘就开始跟踪。
它的基本面没问题,现金流在好转,资产注入的预期越来越强。
我赌它会翻倍。
赌它能把我从泥潭里拉出来。
赌它是我翻盘的最后一颗子弹。
我赌对了。
扬州科达涨停了。
可有什么用呢?
我人噶了啊。
陆又双那句话,成了我前世听到过的最精准的预言。
我的底裤确实没保住,我是光着屁股走的。
但我现在回来了。
回到2024年11月5日。
回到扬州科达还在底部横盘的时候。
回到陆又双还没说出那句话的时候。
回到我还没把最后的底裤押上的时候。
一切都还来得及。
我回到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
这台电脑已经用了三年了。
开机都要一分多钟。
屏幕右下角有一个亮斑,是去年被什么东西磕的。
风扇声音大得像是直升机要原地起飞。
转一会儿停一会儿,停一会儿又转起来。
像个喘不上气的病人。
我等它慢慢启动。
打开浏览器,打开行情软件。
交易软件。
中国银河证券。
账号还在。
密码还是那个。
我前世用了几年的账户,今生还是那个账户。
登录。
界面跳出来的那一刻,我的呼吸停了半拍。
账户余额:1,007,402.00元。
一百万。
这是我的本金。
我在2024年初从证券公司辞职后,把所有积蓄、母亲支持的二十万、宋晓燕给的十五万嫁妆钱、银行消费贷、以及跟朋友借的钱,凑在一起的一百万。
前世我用这一百万,在接下来的一年多里亏成了三十三万。
然后在扬州科达涨停的那天晚上复盘死在了电脑前。
今生,这笔钱还在。
干干净净,一分没少。
“曾大盆,这一次你一定要好好干。”
中国银河证券深圳太华路营业部。
这是我开户的地方。
前世它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营业部。
在太华路上,旁边是一家兰州拉面馆和一家卖彩票的。
我用鼠标在行情软件里翻找。
一个个熟悉的代码从眼前掠过。
曾经那些前世让我亏得血本无归的票,现在的K线图还很漂亮。
看起来像是要涨的样子。
但我大概知道它们会跌。
会在什么时候跌,会跌多少。
我不会碰它们。
不是因为有仇,是因为我的时间有限,本金有限,每一分钱都要花在最该花的地方,我的目光停在一只票上。
北江新能。
新能源材料赛道,电池隔膜领域的隐形冠军。
基本面扎实,手握三项核心技术专利。
下游客户包括平德时代和起亚迪。
2024年年报会超预期,但现在市场还不知道。
股价在底部区域持续缩量阴跌。
看起来就像一只被主力抛弃的垃圾股。
论坛上有人发帖说“北江新能完了,主力跑光了”。
评论区一片哀嚎。
但我知道,那不是抛弃,而是震荡洗盘。
前世我在这只票上赚过钱。
不多,大概百分之十几就卖了。
我卖完不久,它开始拉升,两个月涨了四倍。
我一手都没再买。
总觉得我已经在低位卖了。
现在买回来就是追高。
就是认输。
就是打自己的脸。
很多人把这种心理叫做“卖飞综合症”。
前世的我是这个病症的重度患者,治不好那种。
今生,我不会再犯这个毛病。
我把椅子往后一仰,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屏幕上那根绵延不绝的阴线。
阴线连着阴线,一个比一个长,看起来像一串向下的台阶。
但成交量的柱子越来越短,像一截一截被掐灭的烟头。
每一根阴线都是刀子,在割散户的肉。
割出来的筹码,都被主力接走了。
前世的我,就是被割的那个。
今生的我,决定要站在阉割散户、挥出阉割刀的一边。
前世陆又双说的那句话又在我耳边响起:“曾大盆,你这三十万资金的底裤岌岌可危。”
陆哥,前世你说得对。
我的底裤确实没保住,光着腚走的。
但今生不一样了。
我不止有三十万,我有一百万。
我不止有一百万,我还有一年多的记忆。
我不止有一年多的记忆,我还有你啊。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说出那句话。
前世。
我是被主力割肉的韭菜。
这一世。
我要坐到牌桌上。
我要赢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