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对游资怎么看?”他突然问。
我先是一愣,然后反问他“什么怎么看?”
“就是你现在看到的龙虎榜上那些人,张无忌、方胖子、福州中路、于八人。你觉得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我想了想,“张无忌最稳,方胖子最狠,福州中路最善,于八人最快,进出最快,也不对,就是啊啊啊你懂得。”
陆又双笑了,“这个总结有点意思,继续。”
“张无忌的资金盘子最大,但他从来不硬来。他进场的时候你看不到他,等你看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布局完了。”我边说边观察陆又双的表情,他听得很认真,“方胖子不一样,他进场的时候动静很大,十万手扫货,龙虎榜上满屏都是他的席位。但他走的时候很温柔,小单慢慢出,不砸盘。散户不怕他。”
“那你怕谁?”
“于八人和子阳东路。”我说,“于八人太快,你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走了。子阳东路是坏,他就是来割韭菜的。”
陆又双点了点头。“那你觉得,游资和散户的关系,应该是收割和被收割吗?”
这个问题有点深了。我想了想。
“相反,我觉得得散户者得天下。福州中路就是个例子。他不收割散户,反而带着散户做。但他的名声太好,被别有用心的人盯上了,太可惜了。”
陆又双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但那个眼神我能感觉到——他在试探我。
看我是随口一说,还是真的知道些什么。
天井里的光线又暗了一些。
我看了看手机,五点多了。
我们在这坐了两个多小时,聊了北江新能,聊了大盘,聊了游资。
他一直在问,我一直在答。
他自己说的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
“陆哥,”我开口,“你对我的帖子,有什么建议吗?”
他想了想。“少写废话,多写逻辑。你的分析没问题,但有时候太啰嗦。写三千字能说明白的事,别写四千。散户没耐心看完。”
我点头。
“还有,”他说,“别在帖子里骂人。你之前那个号,跟人家吵了好几次架,掉粉。”
我心里一动。他连这个都知道。
“那是我以前不懂事。”
“现在懂了就行。”
他站起来,走到天井边,推开了一扇木门。
门外是一条小街,车水马龙,跟院子里的安静完全是两个世界。
“知道为什么约你来这儿吗?”他指着那条街。
我摇头。
“这附近以前是个菜市场,”他说,“八十年代的时候,遍地都是几毛钱的萝卜白菜。我小时候跟我妈来过,那时候不懂,觉得菜市场好臭。现在没了,变成茶馆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
“但道理没变。菜市场里,萝卜白菜便宜的时候没人买,贵的时候抢着买。A股也一样,股票便宜的时候没人要,涨起来了才追。你现在就是那个在菜市场开门之前就提着篮子站门口的人。”
“我怕开门之后抢不到。”
“不用抢。”他说,“菜市场的菜够吃,A股的钱也够赚。你只需要知道,哪些菜今天会到,哪些菜明天会坏,这就足够了。”
我心里一动。这句话后来在很多场合被他提起过,但这是他第一次说。前世的第一次是在我们认识半年之后。
“陆哥,”我说,“我想跟你学。”
他看着我,没拒绝。“学什么?”
“学活着。”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个不用学,”他说,“你只要记住一句话。”
“什么话?”
“买不到就空仓,别硬上。”
买不到就空仓这几个字,在前世他跟我说过无数次,我一次都没做到。
每次看到机会都想上,上了就被套,套了就不舍得割,不舍得割就死扛,死扛就被狗日的主力钝刀割肉。
这套流程我现在已经比大多数韭菜都熟了。
“记住了。”我说。
“还有,”他补充了一句,“别迷信龙虎榜。那个东西,有时候就是给别人看的。”
我点头。
这句话前世他也说过,但我当时没听懂,现在懂了。
龙虎榜上的席位,不一定是真的。
有了福州中路的事件之后,我完全明白了。
有人会借别人的席位挂单。
有人会用马甲掩护自己出货。
我们从茶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陆又双说他晚上还有个饭局,就不留我了。
临走的时候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布袋,扔给我。
“桑田红,今年的新茶。回去泡着喝,别用保温杯。”
我接住。布袋沉甸甸的,茶叶的香味隔着布都能闻到。
“陆哥,”我叫住他。
他回头。
“以后贴吧上的帖子,我还会继续写。”
他笑了。“写吧,我盯着呢。”
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我攥着那袋茶叶站在茶馆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天井里的流水声还在响,竹子还在沙沙地摇,但天已经黑了,该走了。
回去的地铁上,我靠在车厢门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今天说的话。
陆又双说我是那个在菜市场开门之前就提着篮子站门口的人。
这个比喻我越想越觉得对。
我现在就是那个人,手里提着一百万的篮子,门口站好了,等的就是开门的那一刻。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一世,我知道开门的准确时间。
不是几点几分那种精确,是大致的月份和区间。
北江新能在2024年12月中旬启动。
美科医药在2025年初启动。
扬州科达在2025年三季度启动。
这些时间节点在我脑子里刻着,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
我不能告诉他。
至少现在不能。
不是因为不信任他,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解释。
一个从一百万亏到只剩三十万的散户,突然之间对未来的行情了如指掌?
说出去哪个傻子会信?
更何况他这种在A股市场上厮杀了多年的人精。
不过我可以让他看到,用结果说话。
北江新能涨了,他看得到。
扬州科达涨了,他也看得到。
等我资金从一百万做到一千万、一个亿的时候,他自然会问。
到时候我再决定怎么回答。
回到家的时候快八点了。
我刚打开门,就闻到一股排骨汤的味道从厨房飘出来。
宋晓燕已经到了。
她没开灯,开着手机的手电筒放在灶台上,正在灶台前忙活。
那件卡其色风衣搭在椅背上,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汤勺,正在尝味道。
“你回来了?”她头也没回,“汤炖好了,莲藕刚放下去,再焖一会儿就行。”
我进屋之后立马从后面抱住了她,撒娇式的喊老婆。
前世我死了之后,她跪在地上抱着我的尸体哭。
那一幕在我脑子里刻得太深了,深到现在看到她站在那里,我眼眶突然就红了。
“怎么了?”她回过头来。
我走进去,我把茶叶放在桌上,回来依旧从背后抱着她。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今天怎么了?见了个人就转性了?”
我松开她,洗了手,坐下来盛汤。
排骨炖莲藕,莲藕炖得软烂。
排骨的骨髓都炖出来了。
汤是奶白色的,上面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前世我喝过无数次她炖的汤,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现在喝一口,感觉不一样了。
“怎么样?”她坐在对面看着我。
“真香。”
“骗人。你每次说好吃,都是随便应付我。”
“这次是真的。”我看着她的眼睛,“这次是真的。”
她被我盯得不自在,低头笑了。“你今天真的太不正常了。行了,快吃吧,别凉了。”
我低头喝汤,一碗接一碗,喝了三碗。
她收拾碗筷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把今天见陆又双的事跟她说了。
“他说我是菜市场门口,提着篮子等开门的人。”
“什么意思?”
“就是说我现在的位置是对的,但还没到动手的时候。等开门了再进去,不急。”
她想了想。“那你觉得他说得对吗?”
“对。”
“那你听他的。”
我笑了。“你不是一直嫌我不听劝吗?”
“那是因为你以前不听对的劝。”她把碗摞好,擦了擦手,“你要是听对的劝,我也不用老说你。”
我没接话。
因为她说得对。
“对了,”她突然想起什么,“你那个文档,写了一万多字的那个,还在吗?”
“在。怎么了?”
“给我看看呗。”
“你看不懂。”我说。
“看不起谁呢?”她瞪了我一眼,“你忘了我是学会计的?财务报表我还是看得懂的。”
我倒忘了。她是会计专业毕业的,虽然现在做的是行政工作,可底子依旧在那里,还没有完全还给老师。
“行,下次给你看。”我说,“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还没写完。”
她没再追问。收拾完厨房,她坐在我旁边,看我在电脑前复盘。
北江新能,收盘价11.23元。成交量地量。
“这就是你说的那只票?”她指着屏幕。
“嗯。”
“它怎么一直在跌?”
“没跌,横盘。”
“横多久了?”
“大半年了。”
她看了我一眼。“那你为什么要买它?”
“因为它会涨。”
“那它什么时候涨?”
“很快的,就最近。”
看到我很笃定,她没再问了。
我知道她不信,但她不会说出来。
她从来不会说“你不行”、“你别做了”这种话。
前世不会,今生也不会。
她在旁边坐了十几分钟,然后站起来。“我先回去了,明天还要上班。”
“嗯。路上小心。”
她走到门口,穿上风衣,回头看了我一眼。
“别熬太晚。”
“好。”
她笑了,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之后,屋里又剩我自己,连空气都安静了下来。
我依旧坐在电脑前,盯着那根熟悉的K线图,反复切换日K、月K、季K的研究。
快了。
11.23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