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看美科医药。
也不是看东大稀土。
而是看芯智科技。
这就很没出息。
我明明已经把它从交易自选里删掉了。
可警示分组也是分组。
只要它还躺在软件里，就像一根刺。
你嘴上说不碰。
眼睛还是会往那边瞟。
九点十五分。
集合竞价开始。
芯智科技报价10.60元。
小幅高开。
股吧一片欢腾。
“昨天割肉盘继续哭！”
“今天反包，明天起飞！”
“财务造假已经price in了，懂不懂？”
我看到“price in”这几个字，差点笑出声。
股民一旦亏急眼，中文已经解释不了自己的持仓，就开始上英文。
好像加两个洋词，账户就能多两个点。
九点二十五分。
芯智科技最终开在10.55元。
看着还行。
九点三十分。
正式开盘。
前五分钟，它还往上冲了一下。
10.80。
10.95。
眼看又要摸11元。
股吧里昨天追反抽的人，已经开始提前开香槟。
“看吧，昨天就是洗盘！”
“早盘卖的人，哭去吧。”
“今天目标12，明天目标15。”
我没说话。
也没关掉。
我想看完。
不是想买回来。
是想看看昨天那扇逃命门后面，到底是不是阳光大道。
九点四十二分。
答案来了。
芯智科技突然跳水。
10.90。
10.50。
10.10。
9.80。
分时线像被人一脚踹下去。
刚才还热闹的股吧，瞬间换了腔调。
“主力你什么意思？”
“怎么又砸？”
“不是说反包吗？”
“我昨天11.8追的，今天又被套了。”
昨天嘲笑割肉盘的人，今天开始骂主力。
这就是市场。
它从不缺笑话。
也从不缺被笑话的人。
我看着9.80那个价格，心里没有幸灾乐祸。
真没有。
因为我太知道那种感觉了。
昨天他们笑我。
今天轮到他们难受。
再过几天，说不定又轮到别人。
A股的情绪像东北大澡堂里的水龙头，冷热切换全靠一瞬间，上一秒烫得你嗷嗷叫，下一秒凉得你怀疑人生。
十点左右。
芯智科技跌到9.30元。
已经低于我的卖出均价9.92。
也就是说，如果我昨天没有卖，今天再卖，反而更难受。
可我没有因此觉得自己英明。
因为英明这两个字，最容易把人带沟里。
昨天卖掉芯智科技，不是我预测准。
是我执行了纪律。
这两者差别很大。
预测准，会让人飘。
执行纪律，才会让人稳。
我把芯智科技关掉。
这次是真的关掉。
然后切回美科医药。
美科医药开盘38.10元。
稍微震荡了一会儿，很快站上38.30元。
昨晚我算账户的时候，它还是38.20。
今天继续往上走。
东大稀土也不错。
开盘37.85元，十点前冲到38元上方。
两只票像商量好了一样，一边一个，把账户往上抬。
我的心情也跟着变好。
人就是这么现实。
昨天还在为芯智科技亏十七万长吁短叹。
今天一看美科和东大又涨了，立刻觉得人生还能继续。
甚至还能小小膨胀一下。
十点半。
美科医药冲到38.80元。
距离40元只差一步。
东大稀土38.20元。
稀土板块也在加速。
我看着账户，脑子里那个熟悉的声音又冒出来。
芯智科技亏的十七万，不是快赚回来了吗？
既然能赚回来，是不是说明我的节奏没问题？
既然节奏没问题，是不是可以更激进一点？
比如美科不等40卖。
干脆拿到45。
东大也别急。
说不定能冲50。
现金七十多万闲着也是闲着。
再找一只票，打个短线，十几个点就把芯智亏损补齐了。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后背有点发凉。
不是因为它陌生。
恰恰相反。
太熟了。
前世每次大亏之后，我都靠这个念头续命。
“亏的钱还能赚回来。”
“下一把稳一点。”
“这次只是意外。”
“我不可能一直这么倒霉。”
然后下一把更急。
再下一把更重。
最后把自己从账户亏到人生。
我关掉交易软件，站起来去厨房倒水。
杯子还没接满，宋晓燕的电话来了。
“今天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美科和东大都涨了，芯智科技今天又掉下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她说：“那你是不是又觉得自己厉害了？”
我手一抖，水差点溢出来。
“你会读心术啊？”
“不会。”她说，“但你这个人，我太了解了。”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你昨天刚写了交易铁律，今天是不是又想拿钱去打短线，把亏的钱赚回来？”
我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里。
半天没动。
这女人，有时候比监管还准。
监管是事后问询。
她是盘中预警。
“没有。”我说。
“你停顿了。”
“我喝水呢。”
“你少来。”
我笑了一下。
她也笑。
笑完，她声音认真了一点。
“晚上我过去。”
“干嘛？”
“查作业。”
我以为她开玩笑。
结果晚上七点，她真来了。
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还有一盒牛奶。
进门第一句话就是：“笔记本拿出来。”
我当时正在看美科医药的复盘。
听见这话，差点以为自己回到小学。
“老婆，这么正式吗？”
“少废话。”
她换好拖鞋，坐到书桌旁。
我把黑色笔记本递给她。
她翻得很慢。
翻到“交易铁律”那一页时，停住了。
第一条，不追高。
第二条，不迷信研报。
第三条，不重仓试错。
第四条，不补仓暴雷股。
第五条，先想亏多少，再想赚多少。
第六条，连续盈利后，必须降低自信。
第七条，开板后卖出芯智科技。
无论什么价格。
认亏。
不幻想。
不格局。
她一条一条看完，又看见旁边那句：
卖飞不是错，幻想才是。
她抬头看我。
“写得挺好。”
“那当然。”
“你今天做到了吗？”
我刚想说做到了。
话到嘴边，卡住了。
我今天确实没买芯智。
也没补仓。
也没撤销规则。
可我心里动过念头。
我想过用现金再打一把短线，把亏损赚回来。
我也想过美科和东大是不是可以更贪一点。
这些念头没有落到交易上。
但它们出现了。
宋晓燕看着我，问：
“这是写给市场看的，还是写给你自己看的？”
我沉默了。
这句话比陆又双说“像人”还狠。
因为它不是批评我的交易。
它是在问我的诚实。
我坐在她对面，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一个重生回来的人。
一个刚从芯智科技坑里爬出来的人。
一个昨天还在笔记本上写“幻想才是错”的人。
今天又开始幻想了。
真是好了伤疤，连药费都没结清，就想出去蹦跶。
我拿起笔。
在第七条下面，又加了一条。
第八条：
“亏损后不急于翻本，盈利后不急于扩大。”
写完，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规则不是写给市场看的，是写给我自己犯病时看的。”
宋晓燕看着那句话，笑了。
“这个好。”
“哪里好？”
“像你写的。”
我也笑。
确实像我写的。
有点怂。
有点真。
晚上九点，我重新打开电脑。
不再看芯智科技。
只看美科和东大。
美科医药今天收在38.50元。
东大稀土收在38.10元。
账户总资产又往上走了一点。
可这一次，我没有急着兴奋。
我把两只票的计划重新写了一遍。
美科医药：
4.9万股。
成本15.90元。
当前38.50元。
40元附近卖出1.5万股。
剩余仓位继续看45元，不再因为芯智科技亏损提前加速操作。
东大稀土：
2.5万股。
成本19.40元。
当前38.10元。
继续观察稀土政策和张无忌动向。
没有明确信号前，不加仓。
现金：
74.84万。
暂时不动。
不拿去打野。
写到“不拿去打野”这几个字，我自己笑了。
宋晓燕凑过来看。
“打野是什么意思？”
“就是拿钱出去乱杀。”
“那你是打野厉害吗？”
我想了想。
“目前战绩0-1。”
她笑得不行。
“那你还是老实守塔吧。”
我点头。
“守塔也挺好。”
很多时候，交易不是非要冲出去。
守住本来该守的东西，比乱打一波更难。
我看着笔记本上新写下的计划，心里慢慢稳下来。
芯智科技不是支线事故。
它是我资金做大之前，必须补上的一堂课。
如果三百万的时候，我连十七万亏损都处理不好。
那以后三千万、三个亿、三十亿呢？
钱越大，情绪越重。
纪律越不能写给别人看。
它得写给那个随时想犯病的自己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