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我没有吃饭。
不是不饿。
是嘴里没味。
明明芯智科技已经卖出去了,按理说我应该松口气。
可人这个东西挺贱。
没卖出去的时候,求爷爷告奶奶,只想开门。
真卖出去了,又开始盯着门外面有没有人捡钱。
我泡了一杯黑咖啡。
水温有点高。
第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我端着杯子站在窗边,看楼下几个大爷下棋。
他们吵得很凶。
一个说你这步臭。
一个说你懂个屁。
旁边看热闹的比下棋的还急。
我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不就是股吧吗?
真正上桌的人就那么几个。
旁边一堆军师,个个胸有成竹。
赢了说我早看出来了。
输了说你不听我的。
而我今天,刚从桌上撤下来。
输了一把。
还没完全离场。
下午一点。
开盘。
我嘴上说不看芯智科技。
手却很诚实。
交易软件一开,鼠标第一下就点到了它。
真不是我没出息。
是它太显眼了。
一只刚让我亏十七万的票,就像一个刚和你吵完架的人,站在客厅中央,你不看都难。
芯智科技午后平开后,又开始往上拉。
9.80。
10.20。
10.70。
11.10。
我上午已经看过它摸到11元。
可下午这波明显更凶。
成交量放得很大,分时线像一根被人拽着往上扯的绳子。
我盯着屏幕,心里那点刚刚压下去的东西又冒出来。
如果我没卖呢?
如果我撤单呢?
如果我等到现在呢?
这三个如果一出来,我就知道坏了。
它们不是问题。
它们是毒。
午后一时半。
芯智科技冲到11.50元。
股吧彻底疯了。
“割肉盘还好吗?”
“早上9块多卖的老师,现在什么心情?”
“我就说开板是底,懂的人已经吃肉。”
“这票今天要是地天板,我给主力磕一个。”
还有人贴了一张收益图。
买入价8.10元。
浮盈四十多个点。
配文:
“别人恐惧我满仓。”
我看着那张图,心里被扎得一跳。
这句话真是股民最爱用的麻醉剂。
别人恐惧我贪婪。
听着像巴菲特。
做起来像赌徒。
尤其是在财务造假的票上说这话,更像是在火锅店里拿手捞锅底,还说自己是在练铁砂掌。
我关掉股吧。
过了五秒。
又打开了。
我承认。
我就是想看看他们怎么骂早上割肉的人。
人有时候不光喜欢看别人笑话。
还会犯贱地去看别人笑话自己。
一点四十五。
芯智科技冲到12元。
整整12元。
盘面上那个红色数字亮得刺眼。
两万股。
如果按12元卖,就是二十四万。
我上午9.92元卖,回笼十九万八千多。
差了四万多。
四万多。
不是四百块。
不是四千块。
是四万多。
够宋晓燕买个不错的包。
也够我妈念叨我一年,说你这孩子是不是脑子让门夹了。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已经不烫了。
但苦。
真苦。
我忽然有点理解前世那个自己。
为什么每次卖飞之后,都想立刻买回来。
因为人很难承认一件事。
你做对了流程,却不一定拿到最好结果。
这太反人性了。
我们总希望正确的动作,立刻配一个漂亮的结果。
可交易不是考试。
不是你写对步骤,老师就一定给你满分。
市场有时候很缺德。
你按纪律卖了,它拉给你看。
你不按纪律卖,它跌给你看。
反正怎么都能恶心你。
我把交易记录打开。
芯智科技。
买入:18.50元,股。
卖出:9.92元,股。
亏损:约元。
这几行字摆在那里,丑得很客观。
没有情绪。
没有安慰。
也不会说“兄弟你已经很棒了”。
它只是告诉我:
你错了。
然后你跑了。
我拿出那本黑色笔记本。
翻到“交易铁律”那一页。
昨天写下的字还很新。
开板后卖出芯智科技。
无论什么价格。
认亏。
不幻想。
不格局。
我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在旁边补了一句:
“18.50买入,9.92卖出。不是耻辱,是保命。”
写完这句话,我心里那股堵着的气,忽然松了一点。
不是彻底松。
但至少不再往胸口顶。
两点零五分。
陆又双发来微信。
“出来了?”
我拍了一张成交记录给他。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回了四个字。
“可以,像人。”
我差点把咖啡喷出来。
“陆哥,你夸人方式挺别致啊。”
他回:“以前不像。”
“以前像啥?”
“像亏急眼的散户。”
我盯着这句话,半天没回。
这话难听。
但我没法反驳。
前世的我不就是那样吗?
赚了觉得自己悟道。
亏了觉得市场欠我。
跌十个点想补仓。
跌二十个点想装死。
跌三十个点开始研究公司基本面。
跌五十个点终于开始信仰长期主义。
那不叫投资。
那叫把自己绑在车底,还说我跟车是一体的。
陆又双又发来一句。
“你今天没赚到反抽的钱,但你守住了规则。”
我回:“少赚四万多。”
他说:“那四万多是刀口上的油,舔一口可能香,也可能舌头没了。”
我看着这句话,忽然笑了。
陆大宝这人,说话总有一股茶叶泡过的狠劲。
不浓。
但后劲很足。
两点二十。
芯智科技从12元开始回落。
11.80。
11.50。
11.20。
10.90。
股吧的语气又变了。
刚才还在喊地天板的人,现在开始说洗盘。
“正常回踩!”
“洗掉不坚定筹码!”
“下午尾盘封板!”
这几句话我太熟了。
A股股吧三件套。
上涨叫主力强。
下跌叫主力洗。
横盘叫主力控。
反正主力永远在,账户永远绿。
我这次没有笑。
因为我知道,如果上午没卖,我现在大概率也会在里面找理由。
人只要有持仓,就很难客观。
屁股坐在哪里,脑袋就会往哪里偏。
这不是道德问题。
是人性问题。
两点四十。
美科医药突然拉升。
36.80。
37.20。
37.60。
分时线很稳地往上推。
没有大单乱砸。
没有急拉急跌。
像有人在不紧不慢地收货。
我立刻把注意力切回主仓。
这才是我该看的地方。
芯智科技已经过去了。
美科医药和东大稀土,才是现在账户里的主线。
东大稀土也开始动。
37.30。
37.50。
37.80。
稀土板块午后放量。
有资金在回流。
我盯着两只票,心里那股因为卖飞产生的刺痛,被一点点盖过去。
不是忘了。
是有更重要的东西出现了。
三点。
收盘。
美科医药38.20元。
东大稀土37.80元。
芯智科技最终收在10.40元。
没有地天板。
也没有重新跌停。
它就停在一个很恶心的位置。
足够让早上卖的人觉得卖低了。
也足够让追高的人觉得明天还有戏。
市场真会折磨人。
我关掉芯智科技。
彻底不看。
开始算账户。
美科医药4.9万股,38.20元,市值一百八十七万多。
东大稀土2.5万股,37.80元,市值九十四万五。
现金七十四万八千多。
总资产大概三百五十六万五。
比上午卖完芯智的时候,还高了八万多。
这八万多不是芯智科技给我的。
是美科和东大给我的。
我忽然有点庆幸。
如果上午我没有卖芯智,而是盯着它一路反抽,我下午大概率不会好好看美科和东大。
人心就这么大。
装了烂票的波动,就装不下好票的趋势。
晚上宋晓燕问我:“今天最后怎么样?”
我说:“亏的还是亏了,但账户新高。”
她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神奇说法?”
“意思就是,烂票把我打了一拳,好票给我递了个红包。”
她想了想:“那你以后离打你的人远点,多跟给红包的人玩。”
我点头。
“有道理。”
她又问:“那你后悔早上卖了吗?”
我沉默了几秒。
“有一点。”
她看着我。
我又说:“但不想改。”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有一点后悔。
但不想改。
这大概就是交易里最难受、也最重要的地方。
你允许自己有情绪。
但不允许情绪改规则。
我重新打开笔记本,在今天那条记录下面又补了一句:
“卖飞不是错,幻想才是。”
写完之后,我合上本子。
窗外天色暗下来。
城市灯光一盏一盏亮起。
我忽然觉得,今天这杯黑咖啡,苦得挺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