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晚上,我还是没忍住。
人就是这样。
嘴上说不看,手已经摸到手机了。
宋晓燕坐在沙发另一头敷面膜,眼睛斜过来:“你又看什么呢?”
“天气预报。”
“天气预报需要看股吧?”
我低头一看,屏幕上赫然是芯智科技的股吧。
这就很尴尬。
我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扣,清了清嗓子:“现在天气预报也挺卷的,开始预测散户心情了。”
她没忍住笑了一声,面膜差点裂开。
“你少贫。”她说,“明天开板就卖,不许犹豫。”
“知道。”
“别到时候一看有人抢筹,又觉得主力来救你了。”
我刚想反驳,嘴张开又闭上。
因为她说的还真是我心里那点脏东西。
周五尾盘那十秒钟,芯智科技跌停板被撬开的时候,我嘴上说不幻想,可眼睛死死盯着成交回报,心跳快得像有人在胸口敲锣。
那不是理性。
那是侥幸。
如果不是后面大单又把跌停板砸死,我甚至可能会在心里偷偷想一句:要不再等等?
成年人有时候最可怕的不是犯错。
是明知道自己错了,还想等市场给自己一个台阶。
我打开交易软件,把芯智科技的持仓又看了一遍。
两万股。
成本18.50元。
上周五收盘价9.83元。
浮亏十七万三千多。
如果周一再来一个二十厘米跌停,价格就是7.86元。
两万股,只剩十五万七千二。
亏损会扩大到二十一万多。
这个数字放在以前,能把我吓得一整晚睡不着。
现在也睡不着。
只不过原因变了。
以前是怕钱没了。
现在是怕自己不服。
我重新下了一笔隔夜委托。
卖出。
芯智科技。
两万股。
价格7.86元。
点确认的时候,手指还是停了两秒。
不是舍不得这只票。
这种财务造假的烂票,已经没有舍不舍得的意义。
我舍不得的是自己那点可怜的面子。
十八块五买,七块八六卖。
这笔交易如果打印出来贴墙上,标题都不用起,直接叫《曾大盆大型滑铁卢现场》。
可问题是,市场从来不管你面子。
它只管收钱。
我点了确认。
委托提交成功。
看着那行小字,我心里反而安静了一点。
宋晓燕把面膜揭下来,扔进垃圾桶,走过来看了一眼。
“挂好了?”
“挂好了。”
“多少钱?”
“7.86。”
她沉默了两秒。
“这么低?”
“科创板二十厘米,没办法。”
她皱了皱眉:“那不是又亏好多?”
“嗯。”
“心疼吗?”
“心疼。”
这次我没装。
她反倒笑了:“心疼就对了,心疼才记得住。你要是哪天亏二十万都不心疼了,我才害怕。”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晚上躺下后,我还是没睡着。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黑着。
我没有再点开股吧。
但那些帖子像长了腿一样,自己往脑子里跑。
“周一必开!”
“三板放人,四板反包!”
“跌停板进的兄弟,明天直接二十厘米大肉!”
我越想越想笑。
三板放人这种江湖规矩,听着像祖训。
可交易所没盖过章,它只负责九点半准时开门,然后告诉你,排队吧。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比闹钟还早。
六点四十。
天已经亮了。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白光,落在地板上,像一根很细的线。
我盯着那根线看了一会儿,脑子里没有股票代码,也没有K线。
只有一个念头。
今天要跑。
起床,洗漱,烧水,冲咖啡。
一切动作都很熟。
熟到像机器。
可端杯子的时候,手还是轻轻晃了一下。
黑咖啡洒出来一点。
我抽了张纸擦掉,心想亏钱的人连咖啡都喝不稳。
八点半,我打开财经网站。
芯智科技没有新的公告。
这不算好消息,也不算坏消息。
暴雷股最怕的不是坏消息。
是坏消息一条接一条。
如果今天再来个“实控人失联”“审计机构辞职”“银行账户被冻结”,那就不是跌停板了,那叫开席。
好在没有。
相关新闻还是那些老东西:财务造假、证监会立案、券商删除研报、投资者索赔。
我扫了一眼就关掉。
索赔是以后的事。
今天最重要的事只有一个。
卖出去。
九点零五分。
交易软件登录成功。
我先看美科医药。
周末并没有新的利空,盘前资讯里反倒有几家机构继续看好创新药方向。
集合竞价还没开始,盘口是灰的。
我又看东大稀土。
稀土出口管制的讨论还在发酵,几个财经号把“战略资源重估”四个字翻来覆去说,恨不得把它焊在标题上。
美科和东大都没问题。
它们越没问题,我心里越别扭。
因为赚钱的票会给人一种错觉。
好像只要账户总资产还在涨,亏损就不算亏损。
这很危险。
很多人就是这么死的。
一只票亏了,另一只票赚了,于是觉得没事。
再亏一点,也没事。
亏到后来,赚钱的票卖了补亏钱的票,最后好票没了,烂票还在。
这就像拿家里的米去填下水道。
填不满。
还把锅饿空了。
九点十五分。
集合竞价开始。
我先点开美科医药。
36.50元。
小幅高开。
还行。
东大稀土。
36.98元。
也高开。
不错。
然后,我点开芯智科技。
屏幕跳了一下。
7.86元。
第四个跌停。
封单:八十一万手。
我端着咖啡的手停在半空。
虽然昨晚已经算过一遍,可真正看到这个数字,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
7.86。
这价格已经不像股票,像菜市场快烂掉的打折青菜。
股吧瞬间热闹起来。
“卧槽,真四板?”
“别慌,竞价吓唬人!”
“封单这么大,今天悬了。”
“地板进就是肉,老师们别怂!”
“昨天喊周一必开的人呢?出来挨打!”
我看着这些话,忽然有点佩服股民。
账户都被按在地上摩擦了,嘴还能站起来打一套组合拳。
九点十七分。
封单变成了八十六万手。
九点十八分。
九十万手。
我心里那点希望被压下去不少。
九十万手,按7.86元算,七个多亿的卖盘压在跌停板上。
不是门,是城墙。
可我没有撤单。
交易纪律最难的地方,不是你不知道怎么做。
是你明明知道怎么做,却总想临时改一下。
九点二十。
美科医药的报价跳到36.62元。
东大稀土跳到37.05元。
两只主仓都在往上。
账户总资产反而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看。
美科医药4.9万股,按36.50元,大概一百七十八万八千多。
东大稀土2.5万股,按37元,大概九十二万五。
芯智科技按7.86元,只剩十五万七千多。
现金五十五万左右。
总资产大概三百四十二万。
比上周五难看。
但没崩。
这就是最容易让人犯错的地方。
没崩,就会觉得还能扛;还能扛,就会想再看看;再看看,就会把自己看进坑里。
九点二十二分。
芯智科技的封单突然少了。
九十万手。
八十二万手。
七十五万手。
“来了!”
“撤单了!”
“主力开始干活!”
“我就说今天要开!”
“地天板预定!”
我盯着盘口,手指不自觉地搭在鼠标上。
撤单按钮就在旁边。
只要轻轻一点,我就能把卖单撤掉。
如果真的开板。
如果真的反抽。
如果真的从7.86拉到9块、10块、甚至11块。
我是不是可以少亏一点?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线,从脑子里钻出来,绕住了手指。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明明知道该止损,却总是下不了手。
不是他们不知道风险。
是市场偶尔给你一点光。
你就以为那是出口。
可有时候,那只是刀背反光。
九点二十四分。
封单继续减少。
六十八万手。
六十一万手。
五十四万手。
虚拟成交量开始放大。
盘口闪得很快。
买一的位置开始出现大单。
三万手。
五万手。
又是一笔七万手。
我呼吸慢慢变重。
昨晚写下的“开板就卖”,此刻像贴在墙上的标语。
看得见。
但风一吹就晃。
我的鼠标停在撤单按钮上。
只差一点。
真的只差一点。
这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宋晓燕发来一条微信。
只有三个字。
“别手贱。”
我愣住。
然后笑出了声。
她甚至没问我行情怎么样。
也不懂盘口。
但她太懂我了。
我把手从鼠标上拿开,端起已经凉掉的咖啡喝了一口。
苦得直皱眉。
九点二十五分。
集合竞价结束。
芯智科技最终报价,7.86元。
跌停。
封单还剩四十多万手。
成交量比上周五明显放大,但我的委托没有成交。
美科医药36.50元。
东大稀土37.00元。
两只主仓都还稳。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没有失望。
也没有庆幸。
只是很清楚地知道一件事。
今天这扇门,可能会开。
也可能只开一条缝。
而我不能在门开之前,自己把逃生票撕了。
我重新握住鼠标。
鼠标指针还停在撤单按钮旁边。
我看着它。
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