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滚啊！”
“你妈，你别薅我头发！”
“你发什么疯？”
几声带着睡意的尖叫，把我从一片混沌里硬生生拽了出来。枕头掉在木地板上，被子被扯得歪歪扭扭，整个床都乱成了一团。
我迷迷糊糊睁着眼睛，还没反应过来，脸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啪！
脑瓜子嗡的一声，眼前直冒金星。
“曾上庭！你要死啊！你要死啊！你要死啊你？”
宋晓燕披头散发地坐起来，睡衣肩带滑下去半截都顾不上拉，眼睛里全是没睡醒的火气，还有一点被吓到的委屈。
下一秒，她抬脚就踹在我腰上。
砰！
我整个人直接从床上滚了下去，屁股结结实实地砸在冰凉的木地板上，感觉整个屁股碎成了四块，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半天爬不起来。
“你干嘛啊！”我揉着屁股，龇牙咧嘴地撑着墙站起来，一脸委屈。
“我干嘛？”她叉着腰，头发乱得像刚被鸡刨过，指着我的鼻子骂，“你骑在我背上就算了，还死命抓我头发！拿枕头往我屁股上抽！你做梦骑马呢？”
我愣了两秒。
然后昨晚那个荒诞的梦，和眼前的现实终于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草。
还真是骑马。
梦里我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带着千军万马在草原上冲锋陷阵，左手攥着缰绳勒得死紧，右手挥着马鞭抽得虎虎生风。
结果现实里，缰绳是她的头发，马鞭是我的枕头，战马是她本人。
我老脸瞬间红到了耳根，赶紧凑过去赔笑脸，伸手想去给她揉头发：“对不起对不起老婆大人，我真不是故意的。我真做梦梦到打仗了，没控制住。”
“我跟了你四五年，结婚三年多了，我怎么从来不知道你有梦游的毛病？”她一把拍开我的手，还是气鼓鼓的，“我看你就是装的，你就是对我有意见！”
“我哪敢啊！”我赶紧给她捏肩捶背，态度诚恳得不能再诚恳，“我的错我的错，今天所有消费我买单，你想吃啥玩啥，想买啥，全听你的。别说买包了，买十个包都行。”
她斜睨了我一眼，终于绷不住笑了：“行了，赦你无罪。赶紧去洗漱，五点半了，民宿早餐七点就结束了。今天还要爬莫干山，去晚了太阳大得很。”
“这么早啊？”我揉了揉还在发疼的屁股，打了个哈欠。
“快点！磨磨蹭蹭的！”
“遵命！”
我点点头，转身走进卫生间。
冷水扑在脸上的瞬间，我才彻底清醒过来。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里还有淡淡的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短短的胡茬。
昨晚虽然睡得早，但脑子一直没闲着，翻来覆去全是美科医药的K线图。
我知道，今天是最关键的一天。
36元。
这是我给自己定下的第一个阶段目标，也是我和过去那个贪婪、犹豫、总想着赚尽最后一个铜板的自己，做的第一个切割。
一旦达到，必须减仓。
锁利润。
这是纪律。
没有任何借口。
民宿的早餐是自助式的，摆在院子里的几张木桌上。
空气里飘着现磨豆浆的香味，还有刚炸出来的油条的酥脆味。
远处的竹林被晨雾笼罩着，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叫，几个早起的游客坐在院子里聊天，声音轻轻的，怕打破了山里的宁静。
可我完全没心思欣赏这些。
我端着一个盘子，随便夹了个包子和一根油条，坐在宋晓燕对面。
她吃得津津有味，一口包子一口豆浆，还不忘给我夹了个茶叶蛋：“多吃点，爬山费体力。”
“嗯。”我咬了一口包子，味同嚼蜡。
眼睛却不受控制地，时不时瞟向墙上那个挂钟。
八点。
八点十分。
八点二十。
离九点十五的集合竞价，越来越近了。
“你怎么不吃啊？”她抬起头，皱着眉看我，“包子不好吃？我觉得这个豆沙包挺甜的啊。”
“没有没有，挺好吃的。”我赶紧咬了一大口，差点噎着。
“那你一副便秘脸干嘛？”
“……没睡醒。”
“谁让你梦游骑马打人。”她哼了一声，故意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你都给我薅掉好几根头发了，回上海你得给我买那个最贵的护发素。”
“买买买，买两瓶，一瓶用一瓶扔。”
“这还差不多。”她没忍住笑了，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可笑完之后，我的心又飘回了股票上。
八点四十五。
八点五十。
我终于坐不住了。
“我去抽根烟。”我起身往外走，手在口袋里摸来摸去。
“少抽点！早上空腹抽烟对胃不好！”
“知道了！就抽一根！”
我快步走到民宿院子最角落的竹林边，背对着院子，立刻掏出手机。
手指因为紧张，连解锁都输错了两次。
点开交易软件。
美科医药的界面还是灰色的，集合竞价还没开始。
我死死盯着屏幕，连呼吸都放轻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九点十分。
九点十四分。
九点十五分。
准时。
数字瞬间跳了出来——33.48元，高开3.12%。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真的高开了。
而且开得不低。
股吧瞬间就炸了锅，刷新一下就是几十条新帖子。
“龙头就是龙头！减持都挡不住上涨！”
“继续加速！今天必冲36！”
“昨天割肉的，现在拍断大腿也没用了！”
“格局打开！目标价40！”
我手心开始出汗，手机屏幕都被打湿了。
33.50元。
33.60元。
33.70元。
集合竞价的成交量还在不断放大，价格一点点往上跳。
距离我定的36元目标价，只有2.3元了。
只要再涨7%，就到了。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响起宋晓燕的声音。
“你躲这儿干嘛呢？抽个烟抽这么久！”
我差点被吓死，手一抖，手机都差点飞出去掉进旁边的水沟里。
“没……没干嘛。”我赶紧把手机按灭，揣进兜里，转过身。
她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我。
“你不是说抽烟吗？烟呢？打火机呢？”
我低头一看。
坏了。
刚才光顾着看盘，烟和打火机都忘在房间里了。
手里空空如也，连一点烟味都没有。
“呃……刚抽完，扔了。”我硬着头皮说，尴尬得脚趾都能抠出三室一厅。
“曾上庭。”
“嗯？”
“你现在像个偷看美女被抓包的变态。”
“……”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也没再拆穿我：“走了，导游都在门口等我们了，就差我们两个了。”
“来了来了。”
我赶紧跟上她，心里却像揣了一只兔子，七上八下的。
现在是九点二十分。
还有五分钟，集合竞价就结束了。
不知道最终的开盘价，会是多少。
我们跟着导游，沿着盘山公路往山上走。
莫干山的风景真的没话说。
漫山遍野的竹子，绿得像要滴出水来。
山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带着竹子特有的清香。
远处的山峰被云雾笼罩着，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清澈的溪水顺着石头往下流，发出叮咚叮咚的声音，好听极了。
宋晓燕像个刚放出笼子的小鸟，跑在最前面。
一会儿停下来拍路边的野花，一会儿蹲下来摸溪水，一会儿又对着远处的山峰大喊。
“老公快点！你看这里好漂亮！快给我拍张照！”
“来了来了。”我拿着手机，对着她拍照。
脸上努力挤出笑容，可心里却全是K线图。
九点二十五分。
集合竞价结束。
我偷偷把手伸进口袋，摸出手机，快速瞥了一眼。
最终开盘价：33.58元。
高开3.42%。
九点三十分。
正式开盘。
我们刚走到剑池的入口，导游拿着小喇叭，开始给大家讲剑池的传说：“相传春秋时期，吴王阖闾派干将莫邪在这里铸剑……”
我站在人群后面，根本没听进去一个字。
手指在口袋里攥着手机，指节都发白了。
好想掏出来看看。
好想知道现在涨到多少了。
好想知道有没有冲到35元。
“你怎么又心不在焉的？”宋晓燕突然转过身，叉着腰看着我，“从刚才开始就魂不守舍的，是不是又在想股票？”
“没有没有，”我赶紧摇摇头，把手机塞回口袋，“我就是在听导游讲故事呢，干将莫邪铸剑，对吧？”
“好听你怎么不拍照？”她撇撇嘴，“我看你就是在想股票。不是说好今天不看股票，好好陪我玩的吗？”
“对不起对不起，”我赶紧赔笑脸，“我错了，我保证，接下来再也不想了，全程陪你玩，好不好？”
“真的？”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
“真的。”我认真地点点头，把手机掏出来，递给她，“手机给你保管，我要是再偷偷看，你就罚我给你洗一个月的碗，外加一个月的家务。”
“这还差不多。”她得意地哼了一声，一把抢过手机，塞进自己的背包最里面，拉上拉链，还拍了拍，“走吧，我们去看瀑布！”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我真的没有再想股票。
我们一起看了剑池瀑布，水花溅在脸上，凉丝丝的。
我们一起逛了芦花荡公园，在那个大大的“芦花荡”石碑前拍了合照。
我们一起去了白云山馆，听导游讲蒋介石和宋美龄在这里的故事。
宋晓燕玩得特别开心，拉着我拍了几十张照片，每一张都笑得灿烂。
她穿着白色的防晒衣，扎着高马尾，在竹林间回头看我的时候，阳光刚好穿过竹叶，落在她的脸上。
那一瞬间，我忽然有点恍惚。
钱当然重要。
可如果为了赚钱，把生活过成只剩K线和涨跌，连身边人的笑容都忽略了。
那赚再多的钱，又有什么意义呢？
中午十二点，我们在山上的农家乐吃饭。
老板是当地人，特别热情，给我们推荐了好几个特色菜。
笋干烧肉，笋是老板自己在山上挖的，晒的干，炖得软烂入味。
清蒸土鸡，是老板自己家养的走地鸡，汤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还有野菜炒蛋，清炒马兰头，都是山里的新鲜蔬菜。
宋晓燕吃得满嘴流油，喝了两大碗鸡汤：“这个鸡汤太好喝了！比我们在上海喝的好喝多了！”
“喜欢就多喝点。”我笑着给她盛了一碗，“回去我学着给你做。”
“你算了吧，你做的鸡汤，连狗都不喝。”她嫌弃地看了我一眼，却还是把碗里的鸡肉都夹给了我，“你多吃点，下午还要下山呢。”
我看着她吃饭的样子，心里暖暖的。
想起前世这个时候，我们还在上海租着那个十几平米的老破小，夏天没有空调，冬天没有暖气。
连顿超过一百块的饭，都要犹豫好久。
宋晓燕跟着我，吃了太多的苦。
现在，我终于有能力让她过上好日子了。
我一定要守住这些利润，不能再像前世一样，把一切都输光。
吃完饭，我们找了个阴凉的亭子休息。
宋晓燕靠在我怀里，刷着刚才拍的照片，时不时跟我念叨：“这张好看，这张我闭眼睛了，删掉删掉。”
“都好看，我老婆怎么拍都好看。”
“油嘴滑舌。”她白了我一眼，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下午一点半，我们开始下山。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大家都走累了，找了个亭子休息。
宋晓燕去旁边的小卖部买水，我坐在亭子里，看着远处的风景。
心里又开始痒痒了。
现在是下午一点半。
离收盘还有一个半小时。
美科怎么样了？
有没有摸到36？
还是已经冲高回落，跌回30了？
我终于忍不住了。
拿出自己的备用机，给宋晓燕发了个微信：“老婆，把我手机给我一下，我给我妈打个电话，跟她说下端午回家的事。”
没过多久，她拿着手机走了过来，递给我：“给你，快点打，别又偷偷看股票。”
“知道了。”我笑着接过手机，走到一边。
我先真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喂，妈。”
“哎，儿子，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最近忙不忙啊？”
“还行，不忙。晓燕说端午想回家看看你和我爸。”
“好啊好啊！我和你爸早就盼着你们回来了！我提前给你们腌好腊肉，再杀只鸡。”
“不用那么麻烦，随便吃点就行。对了妈，我给你转了两万块钱，你收到了吗？别舍不得花，想买啥就买啥。”
“你又给我转钱干嘛？我和你爸有钱花。你自己在外面不容易，别总给我们转。”
“没事妈，我最近赚了点钱，你就拿着吧。”
聊了几句家常，挂了电话。
下一秒，我立刻点开交易软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