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
5月30日。
我起床的时候，已经没有前两天那种压抑感了。
人就是这样。
第一刀砍下来的时候，会疼。
第二刀落下来的时候，会慌。
等第三刀再砍下来，反而没什么感觉了。
刷牙，洗脸，煮两个鸡蛋，冲一杯黑咖啡。
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甚至在吃早餐的时候，我还认真看了一眼窗外的天气。
阳光不错。
小区楼下有个老头牵着狗，慢悠悠地走。
那狗比人还悠闲，走两步，闻一闻，停一下，抬腿撒泡尿。
我看着它，忽然有点羡慕。
狗没有股票。
狗不用看账户。
狗更不知道什么叫连续一字跌停。
九点十五。
集合竞价开始。
我没有第一时间打开芯智科技。
而是先看美科医药。
美科医药报价36.15元，小幅低开。
盘口没什么大问题。
东大稀土报价36.42元，也只是正常震荡。
我把两只主仓看完，才慢悠悠地点开芯智科技。
屏幕一跳。
9.83元。
第三个跌停。
封单：62万手。
我盯着那个绿色数字看了几秒，居然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
是苦笑。
十八块五买进去。
九块八三。
每股亏八块六毛七。
两万股，就是十七万三千四。
三天。
十七万。
上辈子的我，别说亏十七万，亏一万七都能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可现在，我只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有点苦。
但也就那样。
亏损这东西，最可怕的不是数字。
是它第一次砸到你脸上的时候，你会怀疑人生。
可等它连续砸你三天，你反而开始适应了。
麻木，某种意义上也是人的自我保护。
我没有挂单。
不是不想卖。
是知道卖不出去。
这种一字跌停，几十万手封死，谁先排队谁先走。
我现在挂进去，排到天荒地老，也未必轮得到我。
就像春运抢票。
你不是不努力。
是系统根本不给你机会。
我关掉芯智科技的界面，重新看美科和东大。
美科的分时很稳。
低开之后，有资金慢慢往上托。
东大稀土也没有破位。
这才是真正该盯的地方。
一个人已经掉进坑里了，不能因为盯着坑哭，把手里的梯子也扔了。
芯智科技是错。
美科和东大，才是我的根。
上午十点左右。
我还是没忍住，点开了芯智科技的股吧。
里面已经热闹得像过年。
只不过别人过年放鞭炮，这里放的是散户的心态。
“第三个板了，今天必须放人！”
“A股江湖规矩，三板放人！”
“老师们别慌，尾盘必开！”
“开板就是底，谁跑谁傻！”
还有人发了一张表情包。
一个人坐在黑屋子里吃泡面，旁边一行字：
“关灯吃面，含泪加仓。”
我看着看着，忍不住笑出了声。
股民这个群体，有时候真挺神奇。
亏钱的时候，嘴比账户硬。
账户已经跌成狗了，嘴上还在喊龙头信仰。
明明被按在跌停板上摩擦，还能互相安慰：
“问题不大，明天反包。”
“这叫黄金坑。”
“主力在洗盘。”
洗盘？
我现在都快被洗成沫子了。
不过，“三板放人”这句话，确实不是空穴来风。
A股江湖里，一直有这么个说法。
连续一字跌停的票，第一板是情绪宣泄，第二板是恐慌踩踏，第三板开始，往往会有资金来试探。
不是因为他们心善。
更不是因为他们要救散户。
而是因为跌得够深之后，就有人想博弈反抽。
游资也好，量化也好，敢死队也好。
他们闻到血腥味，就会过来。
市场就是这样。
有人逃命。
就有人接刀。
有人关灯吃面。
就有人端着碗，想从别人碗里夹肉。
我盯着股吧里的那句“三板放人”，心里忽然有了一点点波动。
如果今天有人翘板。
那下周一，也许真的有机会卖出去。
只要能卖出去，我就走。
不幻想。
不补仓。
不做梦。
哪怕割在地板上，也认。
上午十点半。
微信响了一下。
是陆又双。
“听说你踩雷了？”
我看着这句话，愣了几秒。
消息传得还真快。
我回：“嗯。”
“哪只？”
“芯智科技。”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发来一句。
“财务造假的票，你也碰？”
我苦笑了一下。
这句话像刀子。
但我知道，他不是在笑话我。
他是在提醒我。
错了就是错了，别找借口。
我正准备解释，说自己只买了两万股，仓位不算重。
可字还没打完，他的消息又来了。
“别补仓。”
“千万别补。”
“这种票不是技术调整，是信用崩了。”
“信用崩了，估值就没锚。”
“你以为九块八便宜，它可以去六块。”
“你以为六块到底，它可以去三块。”
“你以为三块不能再跌，它可能退市。”
我盯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
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陆又双继续发：
“散户最容易死在两个字上。”
我问：“哪两个字？”
他说：“不服。”
“赚了觉得自己是股神。”
“亏了觉得市场欠自己一个反弹。”
“跌二十个点补，跌四十个点再补。”
“最后不是摊低成本，是把自己摊进棺材板里。”
这话难听。
但真。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已经凉了。
苦得发涩。
其实早上看到9.83元的时候，我真的有过一瞬间的念头。
要不要补一点？
它都跌成这样了。
补一点，成本能降下来。
万一下周反抽，说不定亏损能少一些。
可这个念头只冒出来一秒，就被我按死了。
现在陆又双这几句话，又狠狠把它钉进了棺材。
暴雷股补仓，不叫自救。
叫给庄家上贡。
更叫徒手接飞刀。
接住了，是运气。
接不住，手都没了。
我回：“明白，开板就卖，不补仓。”
陆又双回：“记住，市场不会因为你亏钱就可怜你。”
“它只会继续收学费。”
“你这次学费不算贵。”
“贵的是有人赔完钱，还觉得自己没错。”
我看着这句话，久久没有动。
是啊。
亏钱不可怕。
可怕的是亏完之后，还要给自己找借口。
什么主力太坏。
什么市场太黑。
什么消息不透明。
这些都对。
但又都没用。
因为钱是我自己点鼠标买进去的。
成年人最大的体面，就是别把自己的错误，全推给世界。
中午。
我简单吃了点东西。
没有泡面。
倒不是不想关灯吃面。
主要是大白天关灯，有点费劲。
我煮了一碗挂面，加了两个荷包蛋。
吃到一半，手机又弹出股吧消息。
“兄弟们，下午两点半见！”
“尾盘资金必来！”
“今天不翘，我直播倒立洗头！”
我差点被面呛住。
股吧老师们的嘴，真是一个比一个硬。
账户都快腰斩了，节目效果还挺足。
可笑归笑。
下午，我还是把芯智科技的盘口单独放到了副屏上。
不盯不现实。
人都在坑里了，谁不想看看有没有人往下扔绳子？
下午开盘。
芯智科技依旧纹丝不动。
9.83元。
跌停。
封单在五十多万手和六十多万手之间来回变化。
偶尔少几万手，很快又补上。
像一堵墙。
一堵绿色的墙。
我看着那堵墙，忽然想起东北一句歇后语。
王八掉灶坑——憋气又窝火。
现在我就是那只王八。
明知道烫。
还爬不出来。
两点二十。
美科医药翻红。
股价重新站上36.30元。
东大稀土也开始有资金回流。
主仓没问题。
这让我心里稍微稳了一点。
只要美科和东大不出事，芯智科技这十几万亏损，账户还能承受。
我不能因为一只烂票，把整个节奏都打乱。
两点四十五。
距离收盘还有十五分钟。
股吧刷新速度明显快了起来。
“来了来了！”
“封单少了！”
“注意盘口！”
我心里一动，立刻切到芯智科技。
封单确实开始减少。
62万手。
58万手。
55万手。
49万手。
成交量开始放大。
盘口开始疯狂闪烁。
那种感觉很奇怪。
明明只是数字变化，可我却像听见了战鼓声。
咚。
咚。
咚。
有人在试探。
有人在撤单。
有人在排队逃命。
也有人在下面张着嘴等肉。
两点五十。
第一笔大单出现。
三万手。
直接砸向跌停板。
紧接着，又是一笔五万手。
封单迅速被吃掉一大块。
股吧瞬间炸了。
“卧槽！真来了！”
“游资进场！”
“三板放人，老祖宗诚不欺我！”
“老师们冲啊！”
我盯着盘口，手心竟然冒了汗。
明明我已经决定不幻想了。
可真正看到跌停板被撬的瞬间，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跳快了。
人性就是这样。
嘴上说认亏。
心里总还盼着奇迹。
两点五十二。
一笔接近十万手的大买单，狠狠撞上跌停板。
像一把铁锤，砸在冰面上。
封单瞬间被砸穿。
9.83元的价格栏，突然松动。
成交量疯狂放大。
跌停板打开了。
虽然只打开了一条缝。
可就是这一条缝，让无数被关在里面的人，看见了光。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握紧鼠标。
卖单还挂着。
能不能成交？
能不能轮到我？
哪怕只成交一半也行！
我眼睛死死盯着成交回报。
一秒。
两秒。
三秒。
没有。
没有我的成交。
下一刻，更大的卖单压了下来。
几十万手筹码像洪水一样砸回跌停板。
啪！
跌停重新封死。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没卖出去。
但我没有失望。
因为这十秒，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市场开始分歧了。
只要有分歧，就不可能永远一字。
今天撬不开。
下周也许就能撬开。
而我唯一要做的，就是等开板。
然后卖出。
不要犹豫。
不要幻想。
不要听股吧老师们喊什么地天板反包。
那种钱，不属于我。
至少现在不属于。
下午三点。
收盘。
芯智科技依旧跌停。
9.83元。
封单最后还剩三十多万手。
但成交量比前两天明显放大。
尾盘那一下撬板，像是往死水里扔了一块石头。
水面终于有了波纹。
股吧彻底沸腾。
“下周一必开！”
“今天是试盘，周一就是总攻！”
“跌停板进的兄弟，下周吃肉！”
“开板就是底，怕个锤子！”
我看着这些帖子，忽然觉得很讽刺。
昨天还在骂上市公司祖宗十八代的人，今天看到有人撬板，立刻又开始喊信仰。
A股最不缺的，就是做梦的人。
刀都捅进肚子里了。
还有人觉得那不是刀。
是机会。
我关掉股吧。
没有再看。
收盘后，我给宋晓燕发了一条微信。
“今天第三个跌停。”
她回得很快。
“还能卖吗？”
“尾盘有人翘板，但没成交。”
“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下周可能有机会跑。”
过了几秒，她发来一句。
“那就跑。”
我看着那三个字，笑了。
简单。
直接。
比股吧里一万句分析都管用。
我回：“嗯，开板就跑。”
她又发来一句。
“周末不许看盘，陪我逛街。”
“遵命。”
……
周六。
天气很好。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客厅地板照得发亮。
没有开盘。
没有分时。
没有封单。
也没有那一片刺眼的绿色。
世界忽然安静了。
宋晓燕真的拉着我去了超市。
她推着购物车，在蔬菜区挑挑拣拣。
我跟在后面，像个犯了错被保释出来的嫌疑人。
她拿起一把小青菜，看了看，又放下。
“这个不新鲜。”
又拿起一盒牛肉。
“这个晚上炖番茄。”
我点头。
“好。”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今天怎么这么乖？”
“亏钱的人没有家庭地位。”
她噗嗤一声笑了。
“你还知道啊？”
我叹了口气。
“知道，芯智科技一炮给我干老实了。”
她笑得更厉害。
“那也算好事。”
“至少以后你再飘的时候，我就提醒你，想想芯智科技。”
我也笑了。
笑着笑着，心里那股阴霾好像真的散了一点。
两个人过日子，有时候就是这样。
不是你永远不摔跤。
而是你摔了之后，有人没有第一时间骂你蠢，而是站在旁边说：
行了，起来吧。
晚上回到家。
宋晓燕在厨房炖牛肉。
我坐在书房，打开抽屉，拿出那个黑色笔记本。
翻开新的一页。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我停顿了几秒。
然后写下四个字。
交易铁律。
第一条。
不追高。
芯智科技已经涨过一波，我才进去。
那不是低吸。
是冲动。
第二条。
不迷信研报。
券商可以吹票。
股吧可以造梦。
但买单的人，是我自己。
第三条。
不重仓试错。
试仓就是试仓。
一旦超过纪律线，就不是试仓，是赌博。
第四条。
不补仓暴雷股。
基本面没问题的下跌，叫波动。
财务造假的下跌，叫塌方。
塌方的时候，不能往里面跳。
第五条。
先想亏多少，再想赚多少。
每一笔交易下单前，都必须问自己：
如果错了，我能不能承受？
第六条。
连续盈利后，必须降低自信。
人最容易出事的时候，不是亏钱的时候。
是刚赚完钱的时候。
因为那个时候，总觉得自己看什么都准。
第七条。
开板后卖出芯智科技。
无论什么价格。
认亏。
不幻想。
不格局。
写到这里，我停了下来。
房门被轻轻推开。
宋晓燕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
“还在想那只票？”
“在想教训。”
她走到我身后，看了眼笔记本上的字。
“交易铁律？”
“嗯。”
“写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交了十七万学费，总得写点东西。”
她把牛奶放到桌上，忽然说道：
“其实赔钱我不怕。”
我抬头看她。
她认真地说：
“我怕的是你赔完钱，还不服。”
“觉得自己一定能赢回来。”
“那才吓人。”
我怔了一下。
她这句话，比陆又双说得还狠。
也更准。
很多人不是输给市场。
是输给不服。
输给那口气。
输给“我一定要赚回来”。
我点点头。
“不会了。”
宋晓燕笑了一下。
“下次再犯，我就没收你的银行卡。”
我也笑了。
“那不至于吧。”
“很至于。”
她一本正经地说：
“你们男人赚钱的时候，觉得自己是巴菲特。”
“亏钱的时候，又觉得自己是卧龙凤雏，只是暂时没发挥好。”
“最危险的就是这个。”
我被她说乐了。
“老婆，你现在越来越像股评家了。”
“别埋汰我。”
她白了我一眼。
“股评家要是有用，你这次就不会被研报坑了。”
我一时无言。
这话没毛病。
她揉了揉我的头发。
“行了，别想了。”
“牛肉快好了，出来吃饭。”
她出去后，我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温热的。
我又拿起手机。
手指停在芯智科技股吧图标上方。
停了几秒。
最后还是点了进去。
里面依旧热闹。
“周一开板就是底！”
“今天尾盘明显有资金抢筹！”
“九块八还怕什么？”
“别人恐惧我贪婪！”
我看着那一条条帖子，忽然没了任何情绪。
以前我会被这种话点燃。
现在只觉得吵。
我退出股吧。
删除了自选股里所有乱七八糟的短线票。
最后，只留下美科医药、东大稀土和芯智科技。
芯智科技留下，不是因为还看好。
而是提醒自己。
人不能好了伤疤忘了疼。
我重新拿起笔，在笔记本最后写下一行字。
盈利让我赚钱。
纪律让我活着。
写完这句话，我合上笔记本。
走到窗前。
楼下几个老头又在下棋。
棋子落在棋盘上。
啪嗒。
啪嗒。
有人喊了一声：“将军！”
另一个老头不服气地嚷嚷：“急什么，我还没死呢！”
我听着，忍不住笑了。
是啊。
我也还没死。
只不过是挨了三个跌停。
只不过是交了一笔学费。
周一，芯智科技也许还会跌停。
也许会开板。
也许开板后还会反抽。
也许卖完就涨。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已经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开板。
卖出。
认亏。
然后继续走。
因为我还有美科。
还有东大。
它们是这个账户真正的主线。
我不能因为一只芯智科技，把自己重新拖回上辈子的泥潭里。
这一次。
我必须活着离开。
也必须记住。
股市里，赚钱靠机会。
活下来，靠纪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