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还是太年轻了。
我翻了个身。
脑袋沉得像灌了铅，眼皮黏在一起，怎么都睁不开。
昨晚不知道几点睡着的。
不对，不是睡着，应该说是昏过去的。
手机从手里滑落的时候，屏幕还亮着，聊天窗口里是我发出去的那五条带着哭腔的消息，一条回复都没有。
凌晨几点来着？
记不清了。
意识像泡在水里的纸，糊成一团，连呼吸都带着熬夜熬出来的苦涩味道。
喉咙干得像冒了烟，嘴唇裂了个小口子，一动就疼。
没有梦。
一片黑暗。
沉到底的那种黑暗，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手机震了。
不是一声，是一直震。
在床头柜上嗡嗡嗡地跳，像一只被翻过来的甲壳虫，震得木质床头柜都跟着微微发抖。
我猛地睁开眼睛。
一时间分不清白天黑夜，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美娇妻也不知道跑哪去了，身边的位置已经凉透了，只有枕头边还留着一点她的洗发水香味。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很亮，刺得我眯起了眼，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
我伸手去摸手机，手指还在抖。
睡姿不好，整条胳膊都麻了，像有无数根针在扎，抬都抬不起来。
我用另一只手拖着这条麻木的胳膊，好不容易才摸到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我看了一眼时间。
11:47。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十一点四十七。
上午盘已经结束了。
我错过了整个上午的交易。
我吓得脑子瞬间清醒了。
我猛地坐起来，血液一下子涌上头顶，眼前黑了一下，天旋地转，差点一头栽倒在床上。
但我根本顾不上这些，扶着床头缓了两秒，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好几下才解开锁，颤抖着点开交易软件。
登录界面转圈圈的那两秒钟，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打转。
完了。
肯定炸板了。
肯定要跌回 18 块了。
肯定又回到解放前了。
陆又双跑了。
机构跑了。
只剩下我一个人站在山顶站岗。
终于，界面加载完成。
我死死盯着美科医药的现价。
25.03 元。
涨停。
牢牢封死涨停。
我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我盯着那个红色的数字，愣了足足有十秒钟。
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又猛地被各种念头填满 —— 涨停了？
居然还涨停了？
我没有被埋？
我颤抖着手指点开分时图。
一根完美的深 V 型反转线，像一根定海神针，钉在屏幕上。
9:25 集合竞价，直接顶在 25.03 元的涨停价，封单三十万手。
9:30 开盘后，封单开始缓慢减少，股价沿着分时均线一点点往下滑，像温水煮青蛙。
9:57，一笔八万手的大单突然砸出，股价瞬间跳水，最低砸到 22.81 元，涨停板彻底炸开。
10:00 到 10:45，股价在 22.80 到 24.20 之间反复横跳，成交量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换手率一路飙升了 12%。
10:46，一笔十二万手的超级大单从天而降，一口吃掉了上方所有的卖盘，股价直线拉升到 24.80 元。
10:58，最后一笔五万手买单封死涨停板，25.03 元。
之后，封单从三十万手一路加到四十多万手，再也没有打开过。
分时图上那根长长的下影线，像一把锋利的匕首，更像一根扎进所有空头心脏的定海神针。
我重重地舒了口气，整个人瘫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很不舒服。
但我一点都不想动。
后怕。
铺天盖地的后怕席卷了我。
如果我今天早上准时醒了。
如果我看到开盘后封单在减少。
如果我看到股价砸到 22.80 元。
我一定会卖。
我一定会像那些恐慌的散户一样，手忙脚乱地挂单卖出，然后看着它一路拉回涨停，拍着大腿后悔一整天。
前世的我，就是这样一次又一次地被洗出去的。
今生的我，差一点又重蹈覆辙。
我翻出股吧里的帖子，上上下下刷了几百条。
首页全是关于美科医药的帖子，刷新一下就是几十条新内容。
“吓死我了！刚才差点割肉！还好忍住了！”
“这 V 型反转太帅了！主力牛逼！”
“空中加油！完美换手！明天继续一字板！”
“今天没卖的，都是铁头娃！奖励一个涨停！”
“谁在 22.80 接了那么多筹码？太猛了！”
有人晒出了自己的成交截图，在 22.85 元割肉了，下面一堆人评论 “兄弟节哀”“拍大腿吧”。
有人晒出了自己的持仓，成本 16 块，已经赚了 56%，说 “不到 50 不卖”。
还有人在分析：“今天换手率 16.8%，该走的都走了，剩下的都是坚定持有者，后面拉升没有压力了。”
我看到一条点赞最高的评论：“今天这走势，就是教科书级别的洗盘。主力故意打开涨停，吓出不坚定的筹码，然后在低位接回来，完成空中加油。能拿住的，后面都是大肉。”
空中加油。
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脑子里所有的迷雾。
然后我的手指又开始抖了。
我真正应该庆幸的，不是我忍住了没卖。
是我早上睡过头了。
是我错过了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
冲昨天龙虎榜上陆又双卖出的 2.2 亿，冲我昨晚那种崩溃的心态，我今早如果准时醒了，我百分之百拿不住这只股票。
现在因为睡过头，反而因祸得福。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顺手点开了游戏板块的走势。
稀碎。
整个游戏板块大跌 3.2%，昨天顶一字板的大圣网络，今天直接低开低走，收盘跌了 7.8%。那些昨天追高进去的散户，今天全部被套。
我昨天早上还在纠结卖了美科去追游戏股，现在看来，真是傻得可笑。
突然微信响了，我急忙打开微信，希望是陆又双回复我了。
可并不是他。
是我的美娇妻宋晓燕。
“今天不用来接我了，我回出租屋收拾一下，等周末再过去找你。” 后面还跟了一个猫咪伸懒腰的表情包。
“好。换的药带了吗？脚踝还疼不疼？”
“带了，已经完全没事了，放心吧。早上看你睡得跟死猪一样，都没好意思叫醒你。”
感谢你的不叫醒。
我回她：“宝贝，你要感谢你自己。”
“什么意思？”
“你保住了做亿万富翁老婆的机会。”
“哦，这次我知道了，你又梦到自己成为亿万富翁了吧？继续做你的美梦去吧。” 后面跟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
我笑了笑，没再回复，然后又扒开和陆又双的聊天记录，看了一遍又一遍。
昨天晚上发的那五条消息，还静静地躺在那里，绿色的气泡，像一个个嘲笑我的嘴巴。
终是没能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但这一刻，我已经不想再联系他了。
他在我心中的形象已经大打折扣，从那个无所不能、高大伟岸的引路人，变成了一个心思深沉、让人看不透的普通人。
下午一点，开盘。
我坐在电脑前，没有操作。
美科医药的封单稳定在四十万手左右，纹丝不动。
偶尔有几百手的卖单砸出来，瞬间就被买单吃掉，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东大稀土也在涨，从 30.8 元涨到了 31.5 元，涨幅超过 2%。
但我一点都不关心。
我的注意力，全在今天美科医药的龙虎榜上。
我每隔五分钟就刷新一次龙虎榜页面，虽然我知道，要到下午四点半才会更新。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转动的声音，还有我抽烟的声音。
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灰缸很快就满了。
蓝色的烟雾在房间里弥漫开来，呛得我自己都直咳嗽。
窗外的光线一点点暗下来，从明亮的正午阳光，变成了柔和的午后光线，又变成了昏黄的傍晚光线。
我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地板被我踩得咯吱响。
陆又双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他为什么要骗我？
他说 “开板等回封，继续拿”，结果自己提前清仓了。
他到底是想帮我，还是想害我？
四点四十分。
手机突然弹出一条推送。
“美科医药连续三个交易日涨幅偏离值超过 20%，发布股票交易异常波动公告，称公司不存在未披露的重大信息。”
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掐灭了手里的烟。
点开交易软件，进入龙虎榜页面。
手指悬在 “美科医药” 那一行上，迟迟没有点下去。
我有点害怕。
我怕看到我不想看到的结果。
我怕陆又双真的骗了我。
我闭上眼睛，猛地一点。
龙虎榜加载出来了。
我先看卖出榜。
第一名：金华桑田路，卖出 .56 万元。
和昨天一样。
没有变化。
我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他真的清仓跑了。
我又看买入榜。
我沉默了。
还是那个熟悉的名字。
第四名：金华桑田路，买入 .78 万元。
我愣住了。
我以为我看错了。
我揉了揉眼睛，又把脸凑到屏幕前，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看。
没错。
买入榜第四名，金华桑田路，3.3 亿。
卖出榜第一名，金华桑田路，1.2 亿。
净买入：2.2 亿元。
我反复看了三遍。
一遍。
两遍。
三遍。
每一个数字都看得清清楚楚。
买和卖，都是他。
我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都快出来了。
原来如此。
我真是个傻子。
天大的傻子。
我居然以为他清仓跑路了。
我居然以为他背叛了我。
我居然为了这件事，熬了整整一个通宵，崩溃到差点割肉。
这不是跑路。
这是大资金最顶级的操盘手法。
他昨天在涨停板上卖出 2.2 亿，不是不看好，是为了承接今天的分歧资金。
看他的分时交易。
今天上午，分歧如期而至，他也趁机出了1.2亿。
等到砸到差不多底部时，他又开始买入，配合机构与其他几个游资，把昨天的 2.2 亿，加上开盘出的1.2亿全部接了回来。
最后更是配合机构专用席位吃下五万手挂单，助力美科医药完成二进三。
美科医药从上一次子阳东路砸断连板，到如今股价涨到22.75元，获利盘巨大，所以今天出分歧的概率极高。
主力也想趁机把那些想搭便车的浮筹，全部洗出去。
现在车上剩下的，都是像我一样的“铁头娃”。
不过……若是我按时醒来，可能配不上这个称号。
这一波高位换手二进三，为美科医药股价后续成长打开空间，后面的拉升，再也没有压力了。
这就是我追求的顶级游资格局。
不是跟着情绪走。
是操控情绪。
不是被市场牵着鼻子走。
是牵着市场的鼻子走。
我想起自己昨天晚上的崩溃。
想起自己给陆又双发的那五条带着哭腔的消息。
想起自己以为被背叛了，以为世界都塌了的样子。
想起自己昨天早上抽自己嘴巴子，想追游戏股的冲动。
觉得那时的自己，真的像个傻子。
一个被情绪牵着鼻子走的傻子。
陆又双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今天会开板。
他知道今天会分歧，而他提前一天出局2个亿，完全是为了承接次日分歧筹码，彻底帮助美科医药坐上龙头第一把交椅。
他甚至知道，我会恐慌，我会动摇，我会崩溃。
但他什么都没有解释。
他只是给了我一个最简单的指令：“等回封。”
他知道，只有让我自己经历这一切，我才能真正成长。
只有让我自己摔过跤，我才能学会怎么走路。
我打开与陆又双的聊天窗口。
昨天晚上发的那五条消息，还静静地躺在那里。
我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陆哥，对不起，我误会你了。”
删掉。
又打：“陆哥，你太厉害了！我服了！”
删掉。
又打：“原来这就是做 T 啊，学到了！”
删掉。
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我只发了三个字：
“我懂了。”
发送。
我放下手机，去厨房倒了一杯水。
水是凉的，但喝下去，心里却暖暖的。
堵在心里整整一天的那个结，终于解开了。
等我回到电脑前的时候，手机亮了。
是陆又双的回复。
只有一个字：
“嗯。”
只有一股没卖，才会明白他凌晨为什么不回我那几条消息。
他没有解释。
没有炫耀。
就一个字。
云淡风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真正的大佬，从来都不会多说废话。
他们只会用行动证明一切。
我拿起手机，给宋晓燕发了一条消息：
“老婆，想吃什么？我提前去准备，龙虾还是螃蟹？”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消息：“不是说今晚不过去了吗？”
“今晚我去你那，你点菜吧！”
她秒回：“哟，发财了？这么大方？”
我回：“嗯，赚了点小钱。今晚给你做大餐。”
她回：“那我要吃波士顿龙虾！还要吃草莓蛋糕！要最大的那个！”
我回：“没问题。都给你买。”
“自己想吃什么，也买点吧。”
“只想喝点红酒。”
我关掉电脑，穿上外套，拿起钥匙和钱包。
走到窗边，我推开窗户。
一股新鲜的空气涌了进来，带着五月傍晚特有的青草和花香的味道，吹散了房间里的烟味。
窗外，天已黄昏。
今天的晚霞格外红，像是有人用朱砂在天空中狠狠画了一笔，染红了半边天。
远处的高楼，也被晚霞染成了金色。
楼下的歪脖子树下，几个老头还在下棋，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清脆悦耳。
不远处的小学门口，家长们正在接孩子放学，孩子们的笑声传得很远。
我深吸一口气，关上窗户，锁上门。
电梯缓缓下降。
我看着电梯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里还有熬夜的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短短的胡茬，脸色也有点苍白。
但眼神，已经不再有迷茫，不再有恐慌。
多了一点坚定，多了一点从容。
因为我终于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交易。
什么是真正的心态。
什么是真正的格局。
电梯门打开。
我开车朝着美娇妻的出租房而去。
路上先买了波士顿龙虾和草莓蛋糕，然后买了点鸭脖、毛豆做自己的下酒菜。
七点半。
我到了老婆的出租屋，她住6楼最顶楼。
我上来后，发现她的房屋门没关。
屋子乱糟糟的，衣服要么散在桌子、椅子上，要么扔在床上，还有内衣、袜子全都被扒拉到了柜子、抽屉外。
屋里所有的柜子门、抽屉也全都开着。
我心里突然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我放下东西，开始在屋里找她。
“老婆？”没有人应我。
“晓燕？”依旧没有人搭理我。
我彻底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