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件附件在桌面上躺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先打开宇宙发展的公告页面，确认没有新增披露，才回头看那封来自投资者关系邮箱的邮件。
发件域名是真的，落款也能在公司官网找到。正文提到“尚未对外披露的重大合作”，附件却没有合同，没有合作方名称，只有一份写着交流纪要的文档。
我没有点开。
公司可以在正式公告前准备投资者材料，却不该把未公开重大事项提前发给某个投资者。要么那句话写得不严谨，要么邮件账号被人利用。哪一种都不适合拿来交易。
我拨通官网公布的电话。
接电话的人听完邮件主题，先让我提供发送时间和邮件编号。我只念了公开部分，没有说持仓，也没有追问合作内容。
键盘声响了十几秒。
“先生，这封邮件不是我们部门发出的。”
我看着屏幕上的域名：“地址是你们的。”
“地址格式相似，中间多了一个字母，手机上看不明显。”
我把页面放大。
正式域名末尾是，邮件地址却在公司缩写中间塞了一个小写字母。字体挤在一起，乍看完全一样。
“近期有人冒用你们邮箱？”
“我们已经收到过类似反馈，建议不要打开附件，也不要回复。请以交易所公告为准。”
电话挂断，我把邮件移进隔离文件夹，又断开电脑网络，检查附件是否被自动下载。文件只留在邮件服务器，没有落到本地。
昨晚没有点开，省下的可能不只是一场误判。
我把邮件头完整导出，逐项看发送路径。第一台服务器来自境外的临时服务商，第二台挂着一家已经注销的咨询公司名称，回信地址和发件地址也不是同一个。我又查了域名注册时间，只有十七天，联系人信息全部隐藏。对方把公司简称、落款、免责声明和办公地址都抄得像模像样，连字体大小都尽量贴近官网邮件，真正需要承担责任的注册主体、发送设备和回复入口却全部藏起来。我把两封邮件并排放大，才发现假邮件的标点位置也有细微偏差。它赌的不是技术有多高明，而是收件人看到“重大合作”四个字以后，根本舍不得慢下来检查。
这不是给我送消息。
这是拿我最想知道的东西当鱼饵。
宋晓燕进门时，我正在改邮箱密码。
“又出事了？”
“假邮箱。”
“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没打开。”
她站在桌边看了我两秒：“不知道挺好。你以前总觉得多知道一点就多赚一点，现在总算知道，有些东西知道了也未必是福。”
我把电话核验结果告诉她，没有讲那些没证据的猜测。
“对方为什么找你？”她问。
“不一定是专门找我。也可能广撒网，谁关心这家公司，谁就容易上钩。”
“那你关心的东西，别人怎么知道？”
这个问题比假邮件本身更值得想。
搜索记录、财经页面、公开电话、订阅提醒，任何一处都可能留下方向。对方不需要知道我有多少股，只要知道我最近在看航天和芯片，就能把最诱人的词塞进标题里。
我取消了邮箱里所有自动加载图片，把交易电脑和日常电脑彻底分开。行情、公告、下单只放在交易电脑；邮件、资料和普通浏览放到另一台机器。多一道麻烦，少一个别人替我按键的入口。
交易软件的登录密码也重新设置，资金密码单独保管。陆又双发来的图片以后只在日常电脑打开，真正下单时再手动输入代码。流程变慢了，脑子反而更清楚。
九点半开盘，宇宙发展从89.2元拉到90.7元。
刚处理完“重大合作”的假邮件，再看这根上涨分时，很容易把两件事拼到一起。人脑特别喜欢补故事：先收到消息，再看见上涨，于是消息就成了上涨的原因。
我知道邮件是假的。
股价还在涨。
价格不需要配合我的故事，故事也没有资格替价格找原因。
我没有交易。
宇宙发展100万股继续持有，成本16元。90元附近的市值是9000万，每波动一元，账户变化100万。持仓已经足够重，再加仓只会让“航天是未来”变成给价格找借口。
我把近一个月的公告重新排了一遍。产业端的投入没有停，项目推进也没有出现实质倒退；公司订单披露仍然有限，市场却已经提前给了更高估值。方向和价格不在同一条起跑线上，这正是90元不能随手加仓的原因。
陆又双午后打来电话。
“邮件查清楚了？”
“仿冒域名，附件没开。”
“你小子运气不错。”
“不是运气。昨晚先停了一步。”
他说了声行，隔了一会儿才问：“宇宙发展90元，还不动？”
“不动。”
“假消息都找上门了，说明关注度不低。”
“关注度不低，只能说明更要小心。产业逻辑没变，仓位也没超计划。没有新的卖出条件。”
“那买入条件呢？”
“也没有。”
陆又双笑了：“一只股票又不能买，又不能卖，你拿它干啥？”
“压舱。”
“压舱石也得过秤，太重了船照样沉。”
我把这句话记下来，又给宇宙发展的持仓做了一次分层。
第一层是产业方向。航天投入、商业化进程和供应链扩张仍在推进。
第二层是公司兑现。订单、产能、回款必须跟得上故事。
第三层是市场价格。90元已经包含不少预期，不能再拿16元成本判断贵不贵。
三层里，第一层最强，第二层还在验证，第三层已经不便宜。
所以持有，不追买。
下午两点，宇宙发展冲到91.6元，又被一笔大单压回89.8元。账户在十几分钟里来回一百多万。我没有把分时关掉，也没有盯着它发呆，只把价格记进复盘表。
接着我把压力测试往下做。
跌回80元，市值少1000万，我能承受；跌回70元，账面回撤2000万，现金仍足够；若公司订单和回款同时恶化，哪怕股价还在90元，也要减仓。价格决定疼不疼，事实决定走不走。
这三条写完，我才真正明白压舱的意思。它不是让一只股票永远待在账户里，而是让仓位服务于航向。方向错了，石头也得扔。
宋晓燕发来消息：“那100万我单独存了，没动。”
我回：“你自己安排，不用向我汇报。”
她很快回了一句：“先说好，股市亏了也别惦记。”
我笑出声。
转出去的钱就是家庭资金，不再属于交易账户。现金.51万，宇宙发展市值约9000万，账户总资产约.51万。宋晓燕手里的100万不计回股票账户，也不拿来美化收益。
晚饭时，她问我假邮件会不会再来。
“可能会。”
“那你还查吗？”
“查来源，不追内容。公开公告能说明的就看公告，不能说明的就等。”
“这回像句人话。”
“以前不像？”
“以前你遇到这种事，恨不得顺着网线爬过去。”
我低头喝汤，没法反驳。
收盘后，宇宙发展定在90元。
一周下来，它从87元附近晃到92元，又回到90元。看起来什么都没发生，账户却经历了几百万的起伏。过去我会把这种波动当成机会，恨不得每天做个差价；现在仓位的任务很清楚，乱动只会增加犯错次数。
我把假邮件的处理过程写进风险备忘录：相似域名、未披露重大合作、陌生附件、催促时间，四项同时出现，直接隔离，不交易，不转发。
记录保存后，桌面只剩公告页面。
晚上九点，陆又双发来一张东大稀土的日线图。
图上没有一句解释，只有30元附近一根刚刚放量的阳线。
我盯着那根线看了半分钟，没有问他是不是已经买了。
两分钟后，他主动发来成交截图。
紧接着，他又补了一句：“张无忌也在今天建仓，公开席位看不出来，是他本人刚告诉我的。”
这条消息的来源很清楚。
我没有马上打开交易软件，只把东大稀土近三个月的成交量、稀土价格和政策文件调出来。假邮件刚刚教会我别追着秘密跑，公开市场却把一场新的战役摆到了桌上。
30元附近的放量不是答案。
至少，它值得我把问题重新做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