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昨天卖掉的那二十万股,今天要是涨了,算不算你输了?”
宋晓燕把这句话扔过来的时候,我正准备把百济生药从交易自选挪到持仓观察栏。
手停住了。
这问题比盘面还狠。
因为它问的不是股票。
问的是我心里那点没说出口的后悔。
我昨天在112元附近卖出20万股,回笼2240万,剩下30万股继续拿着。百济生药收在115元,账户现金9440.51万,总资产约.51万。数字清清楚楚,动作也清清楚楚,可人不是计算器。计算器不会在夜里想:要是没卖,是不是还能多赚一点?
我把鼠标放下,转头问她:“你觉得算吗?”
她咬了一口苹果,含糊地说:“我又不懂股票。我就想知道,你自己会不会半夜坐起来骂自己。”
“骂了。”
“骂多久?”
“三分钟。”
“那还行。”
她这句“还行”,比很多安慰都管用。人不可能完全没有后悔。真正要命的不是后悔,是后悔以后马上去改计划,像小孩输了游戏,非要把规则重开一遍。
上午开盘,百济生药没有给我台阶。
它高开在116元,随后一路摸到118元。
昨天卖出的20万股,如果今天还在,每涨一元就是20万。118元比112元高了6元,账面上少赚120万。
120万。
这个数字在屏幕上没有出现,却在我脑子里自己蹦了出来。
很烦。
市场最擅长让人给不存在的钱记账。还没赚到的,先算成少赚;已经赚到的,又嫌赚少了。这样算下去,账户再大都不够人心扣手续费。
我把计算器关掉,在纸上写:卖出仓位不再参与后续假设。
写完,觉得不够,又补了一句:卖飞不是亏损,追回才可能变亏损。
百济生药继续在117到118之间震荡,盘口强得没脾气。于八人的席位还在被人反复拿出来讲,有人说他这次不是来见顶,是来给创新药做旗;也有人说越热越该跑,别等菜刀落下来。
我看着这些说法,心里没有前一天那么乱。
公开榜单只是照片。
照片里的于八人不能替我持仓,也不能替我承受回撤。昨天卖出的20万股已经变成现金,剩下30万股才是我今天真正该处理的东西。
十点二十,百济生药第一次从118元回落到115.5元。
我盯着分时,没动。
如果昨天没有卖,我现在可能会慌。50万股从118回到115.5,回吐125万。可现在只剩30万股,同样的波动变成75万。数字还是大,但重量不一样。
这就是减仓的意义。
不是为了卖在最高点。
是为了让剩下的仓位不至于把人压得乱动。
陆又双中午发来消息:“卖飞感怎么样?”
我主动回:“今天最高118,昨天卖出的20万股少吃大概120万。现在百济30万股,成本73.6元,现金9440.51万。没追回,也没继续卖。”
他回:“能把少赚写出来,还不追回,就算过关一半。”
我问:“另一半呢?”
“下午如果跳水,你别又觉得自己昨天卖得神。”
我看着这句,差点笑出声。
这老家伙真会堵门。
上午涨,我不能后悔;下午跌,我也不能自封股神。换句话说,市场怎么走,都不准我拿结果美化动作。动作合不合格,只看执行前的理由和执行后的承担,不看后面价格给不给脸。
这话不好听。
但很值钱。
下午开盘,百济生药果然开始跳。
不是崩盘,就是那种高位票常见的突然抽筋。118元附近磨了半天,资金一撤,分时几根线往下扎,先破116,再碰114.8。评论区立刻变脸,上午还喊创新药旗帜的人,下午就开始问是不是于八人砸了。
我没有证据。
所以我不写。
盘面能看到的是成交放大,价格回落,115元附近有承接。看不到的,不要往别人头上扣。股市里最容易的事,就是亏了骂席位,赚了夸自己。这样复盘,十年也练不出骨头。
我盯着114.8元那一笔,手指又碰到卖出键。
昨天卖了20万股,今天剩下30万股。如果这里再卖,账上会更轻。可计划不是这样写的。第一个处理线在108元附近,不是114.8。高位回落难看,但还没坏到要把剩下仓位也扔出去。
我把手收回来。
宋晓燕正好从客厅路过,看见我这样,问:“锅翻了?”
“没翻,汤洒出来一点。”
“那你怎么不擦?”
“现在擦,可能把锅也掀了。”
她站在门口想了想:“你们这个饭,吃着真累。”
“是挺累。”
“那你昨天切一块出来,今天是不是轻点?”
我点头:“轻很多。”
她没再说,只把门轻轻带上。
这句话把我摁住了。
轻很多。
减仓的价值,不只体现在账户上,还体现在人能不能坐住。很多人亏在一口气满仓拿到最后,嘴上说格局,身体已经被波动拧成麻花。仓位一重,所有小波动都会变成大事件。仓位降下来,人才有机会看清楚盘面,而不是看见自己的心跳。
两点半以后,百济生药重新回到115元上方,收盘115元。
和昨天一样。
一天从116开到118,再砸到114.8,最后收回115。价格像绕了一圈,账户总资产基本没动:现金9440.51万,百济生药30万股市值3450万,总资产约.51万。
可我知道,这一天不是白绕。
上午它让我面对少赚120万。
下午它让我面对差点自夸。
最后它收回原点,等于把两个答案都擦掉,只留下执行本身。
我在复盘本上写:卖出仓位完成锁盈,不参与后续情绪审判;剩余仓位按计划持有,不因盘中回落提前处理。
写完以后,我把昨天和今天的两张分时图并排放着看。
昨天卖出时,我怕卖早。
今天涨上去,我怕卖飞。
今天砸下来,我又怕没多卖。
人真麻烦。
同一笔交易,能同时生出三种不满意。赚了嫌少,卖了嫌早,留了嫌重。市场还没怎么着,自己先把自己折腾够呛。
但也正因为这样,我才需要计划。
计划不是为了让我变得没有情绪。
那不现实。
计划是为了情绪来了以后,知道谁坐主位,谁坐小板凳。
晚上,我把账户数字发给陆又双:“百济收115,持仓30万股,现金9440.51万,总资产.51万。今天无交易。”
陆又双回:“好。今天这课叫做,卖飞不补票,回落不抢功。”
我把这句话抄下来。
宋晓燕凑过来看,念了一遍:“卖飞不补票,回落不抢功。这个比你那些财务术语顺口。”
“陆又双说的。”
“怪不得像老江湖话。”
我笑了笑。
她又问:“那你今天到底算赢还是输?”
我想了几秒,说:“算没犯错。”
“没犯错也能算一天?”
“在市场里,能。”
“那还挺朴素。”
“朴素才难。”
她把冰箱上的旅行纸条重新按平,红笔写的那行“别把人炒没了”还在。百济生药这笔交易,到现在看很漂亮,利润也厚,可越漂亮越不能让它把人带飘。
我关掉电脑前,又看了一眼持仓。
30万股。
成本73.6元。
现价115元。
浮盈1242万。
这些数字都是真的。
但明天会不会还是真的,没人保证。
我能保证的只有一件事:不拿昨天卖出的仓位折磨今天的自己,也不拿今天没有发生的价格,去改掉昨天已经执行的计划。
文件夹合上时,我在封面下面又加了一句:剩下三十万股,不是纪念品,是考卷。
而考卷最怕的,不是题难。
是写着写着,自己把题目改了。
睡前我又把“卖飞”两个字单独拎出来,写在纸的最上面。
这两个字很坏。
它把已经赚到的钱说得像亏损,把已经执行的纪律说得像胆小,把明明属于后续行情的涨幅,硬塞进上一笔卖单里审判你。时间一错位,复盘就变味了。
我把卖飞感拆成三类。
第一类,是计划内卖出后的正常少赚,不处理。
第二类,是没有计划、情绪卖出后的真失误,要复盘。
第三类,是卖出后又追回去,把节奏打乱,最该禁止。
昨天那一刀属于第一类。既然是第一类,就不能用第二类的痛苦惩罚自己,更不能滑到第三类去补救。很多亏损不是从卖飞开始的,是从“我得把卖飞的钱追回来”开始的。
写到这里,我心里那股别扭淡了一些。
不是因为我说服自己卖得多完美。
而是我终于承认:它本来就不需要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