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0日上午十点,陆又双没有回家,出了机场直接去了桑田茶园。
我赶到的时候,他的行李箱还立在茶室门外,轮子上沾着一层灰。人倒是没怎么变,晒黑了一点,头发比出门前长,身上那件短袖皱得像从箱底临时拽出来的。
茶桌上摆着两样东西。
一壶刚泡开的老班章,一只贴着封条的牛皮纸袋。
陆又双给我倒了杯茶,第一句话就把一路上准备的寒暄全堵了回去。
“茶园交给你,我要走了。”
我没碰杯子,先看了一眼门外的行李箱。
“回来不到两个小时,又要去哪儿?”
“这次不是旅行。”他把纸袋推到桌子中间,“我准备定居国外。”
他说得平淡,像是在告诉我下个月换一批茶叶。我却没有马上接那个纸袋。桑田茶园不是一间锁门就能停下的小店,后山的茶树、前厅的客人、十几个员工的工资,还有供应商每月送来的货,都不会因为陆又双想换个地方生活就跟着暂停。
“什么时候决定的?”
“出去第三个月有这个念头,上个月定下来。住处找好了,手续也在办。”
“所以你让我今天来,不是商量。”
“可以商量。”陆又双端起茶杯,“你不答应,我就把茶园卖了。”
茶水刚入口,我就听出了他话里的分量。
“你舍得?”
“舍不得才找你。”
我拆开纸袋。里面没有产权转让合同,只有茶园最近半年的账目、员工名单、供应商资料、网银复核权限说明,以及一份经营托管授权草案。
陆又双仍然是茶园所有人,日常经营由现任经理赵姐负责。我需要接的是财务复核、重大采购、人员变动和突发事项的最终确认。每月看一次经营报表,每季度和经理碰一次面,超过二十万元的支出必须经过我同意。
“不是把茶园送给我?”我问。
“你想得挺美。”
“那我放心了。”
陆又双愣了两秒,骂道:“别人听见送产业,恨不得连夜扛着公章跑。到你这儿,没送反而放心?”
“送给我,我得先查税、查债、查产权,还得想你是不是在外面闯祸了。托管简单一点,权利和责任写清楚就行。”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资本家。”
“资本家不敢当,被市场收拾过的散户比较谨慎。”
他笑了一声,笑完又低头续水。
我没有因为是朋友,就直接在授权书上签字。半年账目只看汇总不够,我让赵姐把原始流水、工资表、采购合同和库存记录送进来。赵姐显然提前得过消息,东西准备得很齐,两个文件夹放下以后,她站在桌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陆又双。
“陆总说,以后超过二十万的事找曾先生。”
“日常还是你负责。”我翻开工资表,“排班、采购、客户维护都不改。报表按原来的时间做,多抄送我一份。遇到必须当天处理的事情,先打电话,电话不通再按授权里的应急条款执行。”
赵姐问:“茶园的经营方向呢?”
“也不改。先把现在的客人和员工稳住,不因为换了复核人就折腾装修、涨价或者扩店。”
她肩膀明显松了一点。
陆又双在旁边听着,突然问:“你就不安排两个人进来?”
“安排谁?我家亲戚连普洱和红茶都分不明白,进来负责偷喝?”
赵姐没忍住,低头笑了。
账目比我预想的干净。营业收入有季节波动,旅行团和老客户贡献稳定,库存金额不大,应付账款也在正常周期内。真正需要注意的是后山一批茶树的养护合同年底到期,另外前厅空调和排水系统老化,未来半年可能产生一笔不小的维修支出。
我把两处圈出来,让赵姐分别准备续约方案和维修报价,不准把几项小工程打包成一张看不清明细的大单。
“曾先生,维修可能超过二十万。”
“超过没关系,先把为什么修、找谁修、多少钱修说清楚。该花的钱不省,不明白的钱不花。”
赵姐点头,把我圈出的两页单独抽了出来。
她离开茶室以后,陆又双靠在椅背上,半天没说话。
“看什么?”我问。
“看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哪样?”
“手里有钱,听见二十万也不飘;突然接一家茶园,也没先抢着当老板。”
我把账本合上:“二十万对账户不算多,对茶园可能是一个员工几年的工资。数字放在哪儿,分量不一样。”
“难怪你能走到今天。”
这句话让我抬起头。
陆又双知道我在东大稀土赚了一笔,也知道我一直持有宇宙发展。那些是我主动跟他说过的交易,宇宙发展涨到九十多元以后,公开行情里也看得见结果。可我没向他报过现金余额,更没给他看过完整账户。
“我走到哪儿了?”
“具体有多少钱我不知道,也不想问。”他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但你现在的一笔委托,已经不是普通散户能有的动静了。东大稀土那次,你卖完以后跟我说过成交节奏。能拿那种仓位,还能分三天退干净,放在市场里已经算顶级游资。”
“别给我戴帽子。”
“不是帽子,是提醒。”
他收起笑意,声音低了下来。
“钱小的时候,别人懒得研究你。钱大了,你在哪里买、卖了多少、常用什么席位,都会有人琢磨。有人想跟,有人想套你的路子,也有人就等着你犯错。你以后要低调。”
我想起仿冒机构邮件、券商机构业务部递来的融资额度,还有陌生电话里那些绕着账户打听的问题。钱没有长嘴,却会留下痕迹。每一次大额成交,都是我在市场里踩下的脚印。
“我没有公开说过持仓。”
“公开说没说,只是一层。”陆又双指了指茶室外面,“你最近来茶园少了,每次来都接业务电话。以前别人看你,是看一个来喝茶的年轻人;现在有人看你,先猜你账户里装着什么。身份变了,习惯也得跟着变。”
“所以你把茶园交给我,是让我更低调?”
“茶园至少能让你记得,市场外面还有活人。”
这话听着像损我,细想又不是。
股票账户里的亏盈每天都能用数字结算,茶园不行。报表上少了一名员工,背后可能是一家人的收入;采购合同晚签几天,后山的养护就可能断档。陆又双把这份责任递过来,不是给我增加一项可以炫耀的资产,而是把一群人的正常生活压在了授权书上。
我重新看了一遍托管草案。
“期限先写一年。”
“怕我后悔?”
“怕我做不好。三个月复盘一次,半年你回来或者视频参加经营会。一年以后,继续托管、请职业经理人还是出售,重新决定。”
“我以为你会一口答应。”
“朋友的事才不能一口答应。答应得快,出问题的时候也容易翻脸。”
陆又双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把草案拿回去,在期限旁边写下“一年”,又补上远程经营会和重大事项双重确认。
“工资怎么算?”我问。
“茶随便喝。”
“那叫侵占公司资产。”
“每年给你管理费。”
“按茶园净利润的一定比例,设上限。亏损年度不要,重大维修也不计入提成基数。”
他放下笔:“你连朋友的钱都算这么清楚?”
“算清楚,才能继续做朋友。”
中午,赵姐让厨房做了三碗面。陆又双吃得很快,像是几个月没碰过家里的辣椒。我问他国外有什么好,值得把熟悉的一切都放下。
他夹面的动作慢了一点。
“不是那边有多好,是我想换种活法。”
“旅行和定居不是一回事。”
“我知道。”
“手续、医疗、税务、住处,全想清楚了?”
“能想的都想了。”
“不能想的呢?”
陆又双抬头看我,眼底的疲惫终于露了出来。
“所以我先把茶园安排好。”
他没有继续解释。我也没追着问。一个人真想离开,原因通常不会只装在一句话里。但他越是不说,我越确定这次决定不只是旅行途中一时兴起。
下午三点,律师通过视频确认了授权条款。产权不变,债务不转移,我只承担授权范围内的经营复核责任;任何股权处置、抵押和对外担保,必须由陆又双本人书面确认。公章仍由赵姐和财务分别保管,网银采用经办与复核分离。
这些边界写进文件以后,我才签下名字。
陆又双在另一侧落笔,按住纸页看了很久。
“后悔还来得及。”我说。
“我只是忽然发现,真交出去的时候,舍不得的不是房子和茶树。”
窗外正好有人喊赵姐,一名老员工端着新烘的茶样从院里走过。陆又双隔着玻璃跟他摆了摆手,对方笑着喊了一声“陆总回来了”。
他应了一声,没有告诉那个人自己又要走。
傍晚,我收到第一份自动抄送的经营日报。营业额、客流、库存、当班员工都列得清楚。那封邮件躺在券商行情提醒下面,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挤在同一块屏幕上。
宇宙发展收盘仍按95元复盘口径记录,100万股没有动。现金.26万元也没有寻找新标的。茶园的托管不进入证券账户,更不能把陆又双的产业算进我的资产。
我在复盘本上单独加了一页:桑田茶园。
下面只写三条。
不干预正常经营,不拿朋友的信任冒险,不让证券市场的情绪带进茶园。
陆又双看完,点了点第三条:“这一条最重要。你现在已经是顶级游资,要低调。”
“你今天说第二遍了。”
“怕你第一遍只当耳旁风。”
“我记下了。”
我把这句话写在三条规则后面,没有拿它当客气话。
陆又双拉起行李箱准备离开。我以为他至少会在本地住到手续办完,他却从箱子夹层里取出一张已经订好的机票。
出发时间是8月25日。
只剩五天。
“这么急?”
“该见的人见完,该交代的事交代完,留下来也只是拖。”
我看着机票上的目的地,又看了看牛皮纸袋里那份刚签完的授权书。
“陆又双,你到底是在找地方定居,还是在躲什么?”
行李箱的拉杆停在他手里。
茶室外有人进来续水,他等脚步声走远,才把机票折回原样。
“明晚来我家。”他说,“有样东西,我不能带出境,也不能留在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