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一日早上,会计给了我两个“亏损”答案。
第一个是五亿三千八百四十万元。
第二个不是负数,而是正四亿零四百万元。
两张表使用同一个账户、同一组持仓和同一个核算日,结论却像来自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陆又双把纸翻来覆去:“到底亏了多少?”
“先看你问的是什么。”
第一张表以八月三十一日为起点。那天家庭金融资产约六十七亿四千三百六十七万元,宇宙发展与宇宙通信的风险仓按六十元和四十元计价。到九月二十九日收盘,家庭金融资产约六十二亿零五百二十七万元。
高点回撤五亿三千八百四十万元。
第二张表只看剩余股票的持仓成本。
宇宙发展一千万股,成本约八千五百万元,按九月二十九日43.20元计算市值四亿三千二百万元,浮盈三亿四千七百万元。
宇宙通信三百万股,成本约一千八百万元,按25元计算市值七千五百万元,浮盈五千七百万元。
剩余股票合计浮盈四亿零四百万元。
“所以你没有亏?”陆又双问。
“从买入成本看还赚。从阶段高点看,回撤了五亿多。”
“那网上为什么有人说你亏十几亿?”
“有人把已经卖出的全部股份按最高价和最低价相减,还有人把少赚当成亏损,再把几个口径加在一起。”
这些算法不一定全是故意造假。
人面对大数字时,常把已实现利润、未实现浮盈、峰值回撤和机会成本混成一锅。只要标题里出现“蒸发”,数字越大越容易传播。
可账户不会因为标题改变。
九月二十五日至二十七日,我按公开回复后的新计划,继续卖出宇宙通信两百万股,加权均价约24.80元,回笼四千九百六十万元。
订单分散在三个交易日,单笔不超过当时五分钟成交量的两成。没有公开计划,没有找人接货,也没有为了守住25元反复撤报。
通信持仓由五百万股降到三百万股。
证券现金增加到约二十六亿九千八百二十七万元。
宇宙发展没有交易。它取得总包入围资格后,价格在42元至45元之间波动,持仓占比仍未超过家庭金融资产百分之十的上限。
九月二十九日收盘后,国庆休市开始。
我让会计把两张表都保留,不选一张对我更好看的。
第一张提醒我,风险仓曾经太大,流动性冲击让五亿多资产从阶段高点回落。
第二张提醒我,不能因为经历回撤,就把仍有四亿浮盈的交易说成惨败。夸大自己的损失,与炫耀自己的盈利一样会扭曲判断。
陆又双指着通信剩余三百万股:“你留这些,是为了记住教训吧?”
“不是。”
“那为什么不全卖?”
“因为现有订单还在,三百万股的规模符合风险上限,也能在正常成交量里分批退出。”
“可每天看见它,不就会想起三个跌停?”
“会想起,不等于它的存在目的就是纪念。”
把股票留作警钟,听起来有故事,实际是把资产管理交给情绪。若公司基本面恶化,纪念不能成为不卖的理由;若公开信息改善,警钟也不妨碍它继续产生收益。
真正应该永久留下的是记录,不是股份。
我拿出九月六日的执行失败表、九月七日至十二日的成交回报、九月十二日陌生来电的录音目录,以及九月二十日写下的十条规则。
这些东西不占用风险额度,也不会连续跌停。
“那你以后准备分散持仓?”陆又双问。
“会分散风险来源,但不机械分成十只票。”
“不是说不能重仓单一板块?”
“不能让一个板块的同一种风险同时击穿整个账户。可为了看起来分散,买十家同受一项政策影响的公司,只是假分散。”
宇宙发展和宇宙通信名称不同、业务也不同,九月一日却被同一项资金与政策预期同时压住。它们在组合表里是两行,在风险表里其实是一笔交易。
这才是我需要改的地方。
以后每个新仓位不仅记录股票名称和行业,还要记录主要风险因子:政策、流动性、订单、融资、商品价格、海外结算。若两只股票共享同一风险因子,仓位上限要合并计算。
陆又双听到一半,拿笔画了三个圈。
“比如宇宙发展和宇宙通信,看着两只,实际是一个圈?”
“对。”
“银行股和地产股呢?”
“可能共享信用周期,也可能因具体业务不同分开,不能只看标签。”
我当场把两只持仓放进表里。宇宙发展的主要风险是总包份额、交付与政策资金,宇宙通信是现有订单、配套资格与政策资金。前三项各有差异,最后一项完全重合。
若只按公司计算,发展约四亿三千二百万元、通信七千五百万元,没有任何一只超过上限;若按共同政策风险计算,五亿零七百万元必须合并看待。
表格换一种分类,原本看似宽松的空间立刻变窄。
“所以以后再买第三只宇宙概念,也得加进这五亿?”陆又双问。
“只要收益依赖同一笔政策资金,就要加。名字再新也不能另开额度。”
“那你还会不会押一只最看好的?”
“会有主仓,但任何主仓都要先算最坏情况下几天能走、走不掉会影响什么。”
我没有写“永不重仓”。
绝对禁令会在下一次强烈机会面前被人偷偷绕过。更有效的是规定单一风险因子上限、退出容量和家庭隔离资金边界。
到达上限后,想增加一元,都必须先减少其他同源风险。
上午十点,母亲来电话问国庆是否回家吃饭。
她不知道今天在做月度资产复盘,只知道菜市场的螃蟹比前一天便宜了八元一斤。父亲已经买好两盒,说中午蒸。
“陆又双也在。”我说。
“那叫他一起来,多拿一副碗筷。”
电话挂断后,陆又双笑:“你家这才是真正的资产配置,多一人就多一副筷子。”
“别贫,拿上表走。”
国庆节不是交易日。
没有竞价,没有盘口,也没有任何股票可以成交。公开页面仍有人预测节后走势,我没有看。九月二十九日的收盘价就是本章唯一有效的市值依据。
饭桌上,父亲问我最近亏的钱能不能赚回来。
我没有说肯定能。
“有些会随着持仓上涨回来,有些不会。已经卖掉的交易就结束了。”
“那五亿是不是白没了?”
“它是从最高点回落,不是从家里拿出五亿赔给谁。现在资产还有六十二亿多。”
母亲听见数字,给陆又双夹了一只螃蟹:“你们别吃饭还讲这个。”
父亲果然不问了。
陆又双剥蟹壳时小声说:“你从一百万做到六十二亿,还纠结五亿。”
“就是因为做到六十二亿,五亿才不能糊涂。”
账户变大以后,百分之八的回撤听起来不致命,换成金额却足以让任何人失去尺度。若只看比例,容易轻视;只看金额,又容易恐慌。
我需要同时看见两者。
下午,陆又双临走前再次翻开两张表。
“我懂了。说你亏五亿,对;说剩余股票还赚四亿,也对。”
“各自回答不同问题。”
“那你总体赢没赢?”
我看着他:“这个问题没有一天的收盘价能回答。”
重生以来,我把一百万元本金变成六十多亿元家庭金融资产,没有融资负债,三十亿元隔离在银行,父母和宋晓燕的生活没有因这次回撤改变。
按财富结果,我当然赢了很多。
可若因此认为以后每个决定都正确,下一次就可能输掉的不只是五亿。
真正的损失可控,不是因为过去赚得足够多,可以随便亏。
是风险发生后,我仍能停止买入、承认执行失败、把大仓分批卖掉,且不需要用家庭安全垫去救账户。
傍晚,我把新的风险因子表放进交易档案。
第一页没有写“永久持有”,也没有写“永不重仓”。
只有三个必须填写的空格。
最坏损失是多少。
正常流动性下几天能退出。
若所有退出通道同时关闭,家庭生活是否需要改变。
答不出这三个问题,再好的故事也不能下单。
晚上八点,外面有人放烟花。
宋晓燕站在阳台看了一会儿,回头问:“今天算完,还难过吗?”
“还是心疼。”
“那叫可控吗?”
“可控不是不疼。”
烟花在远处散开,玻璃上只留下短短一层亮光。
我把两张亏损表收进同一个文件袋。
一个记录高点付出的代价。
一个记录成本留下的利润。
谁也不替谁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