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日,贴吧把一条两年前的帖子推回首页。
那是我用“曾大盆”发的最后一篇实盘复盘。标题谈的是仓位和退出,正文里留过一句:“市场不欠任何人一笔必赚的钱。”
今天有人把这句话单独截出来,压在九月初的跌停图上,旁边添了两个红字。
骗子。
截图转发量比原帖的浏览量还高。有人认得原文,指出帖子写于宇宙发展大涨之前;也有人说,越早写的话越能证明我从一开始就给自己留后路。
律师给我发来原帖链接和截图,不是问要不要起诉,而是提醒:有人正在修改图片下方的日期。
第一版写“二〇二六年”。
第二版变成“二〇二八年九月一日”。
日期一变,旧复盘就成了跌停当天的逃避声明。
“这条要处理。”律师说。
“日期造假,处理。骂我骗子呢?”
“单独两个字,很难只凭截图判断侵权。”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新旧两张图同时亮着,原帖的发布时间清清楚楚。若现在用原账号回复一句“你们看日期”,流量会立刻回到我身上;十月九日刚立下的停更规则,也会被我亲手打开一道口子。
我让律师联系平台,提交原始链接、网页存证和两张转发图,只要求补回真实日期,不要求删掉批评。
十分钟后,研究员发来另一份文件。
那项连续三个月出现供需缺口的产品,现货价格在十月上旬确实抬升;但他又查到,上游一座工厂即将复产,供给可能在十一月恢复。报告最后写着:数据不足以形成买入结论。
我读完签了“继续观察”。
过去我会为这种冷水高兴。有人替我发现了自己最容易忽略的反面证据。
今天手却总想去摸手机,看平台有没有纠正那张图。
上午收盘,宇宙发展44.80元,宇宙通信23.80元。两只持仓都比十月九日收盘低。总资产页面少了八百多万元,数额不小,却没能把我的注意力从“骗子”两个字上拉回来。
宋晓燕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进来把手机拿开。
“你不是说以后只看需要你决定的事?”
“日期需要纠正。”
“律师已经在做。”
“平台还没回复。”
“你盯着,平台也不会快一秒。”
她没有安慰我“网上的人不懂”。原帖是真的,高位卖出是真的,散户有人亏了也是真的。争论里最难受的地方,恰好是事实被拉扯成我不认识的模样。
午饭时陆又双打来电话。
“那图不是改过日期吗?”他问。
“律师提交了证据。”
“你怎么还不说话?”
“十月九日我说过不再用旧账号谈交易。”
“澄清日期也算交易?”
“别人会把我上线本身算交易。”
陆又双哼了一声:“这日子过得,连证明今天不是昨天都得想半天。”
这句东北味儿的抱怨让我笑了一下。
“你可以转原帖链接。”我说,“别替我猜账户,也别号召别人去吵。”
“我知道规矩。上次地址那事我可记着。”
他挂电话前又问:“心里堵不堵?”
“堵。”
“那也别拿一张假图去赌真仓位。”
他不是交易员,话却说得准。我的账户里还压着宇宙发展一千万股、宇宙通信三百万股。若我为了甩掉“骗子”标签公开持仓,市场下一秒就会研究我什么时候卖;若我把卖出计划也公布,等于把自己的交易交给所有盯着我的人安排。
沉默需要付出的代价,今天比十月九日具体得多。
下午一点半,平台先处理了日期明显造假的版本,添加“图片内容与原帖不符”的提示。另一张只写“骗子”的图仍在。律师把处理结果发来,问是否继续投诉。
平台的回执里还有一个细节:那张造假图最早由一个刚注册三天的账号上传,后来被九十多个账号转走。注册时间不能证明是谁指使,但它和“老读者自发整理旧帖”的说法对不上。
许晨提出做一次公开核验。他不需要我接受采访,只要能拿到原帖页面、平台回执和最早几次转发的时间。律师把材料按来源分成三包,分别标明原帖发布时的网页存档、今年十月二十日出现的改图、平台当天给出的处置结果。
记者没有立刻写稿。他先打电话给平台,问图片上那枚“九月一日”的日期标签究竟来自用户上传,还是平台显示。客服起初只答复“已处理违规内容”,经书面追问才明确:标签属于图片内容,不是系统发布时间。
这份确认很窄,只能证明有人改图,不能证明谁改,也不能证明每个转发的人知道它是假图。
我本来想让许晨把“九十多个账号”写进标题,律师拦住了。那些账号里有不少只是看到图片顺手转发,直接叫他们造谣,证据还差一截。
我把已经打好的消息删掉。刚被人用一张图推断成骗子,我不能转头也用一串账号数字推断出一个团伙。
“不用。”我说。
“评论还会扩散。”
“让原帖保留,链接放在事实核对页。”
我们在事务所网站上设置了一个只读页面,列出原帖完整链接、发布时间和平台对篡改图的处理回执。页面不展示我的持仓,不用“真相大白”之类的标题,只供需要核对的人自行打开。
许晨读过后发消息:“你为什么不把这页推到原帖下?那里的人最多。”
我没回他,先看了一眼原帖评论。
最上面仍是“骗子”,下面有人贴平台提示,接着有人争论平台是不是被我买通。事实已经到场,并没有终止争吵。
如果我本人再进去,争吵只会换一个中心。
下午两点四十,石志辉更新了短视频。他没有引用改日期的图,而是问一个更扎实的问题:公开实盘的人在高位卖出后,是否应该比普通投资者承担更多提醒义务?
他没有答案,只把问题留给评论区。
律师说:“这次没法投诉。”
“本来也不该投诉。”
可我听完还是把视频停在开头。以前我公开过交易,也享受过关注带来的声誉;后来资金大了,我停止公布即时仓位,确实让过去跟着读帖的人失去参照。他们若认为不公平,可以批评。问题是,我该做的是在转变时清楚地停止公开指令,不是用自己的账户继续补偿他们的期待。
十月九日的最后说明已经发出,时机晚了,内容却不能因为晚就作废。
收盘前,宇宙发展回到44.50元,宇宙通信停在23.50元。我没有下任何委托。研究员的供需报告也没变成交易指令。
三点整,账户股票市值为五亿一千五百五十万元。加上证券现金和银行隔离资金,家庭金融资产约六十二亿一千三百七十七万元。
与十月九日相比,少了一千二百一十万元。
我的屏幕上却有另一笔无法入账的损失:原来愿意认真读我复盘的人,如今有人看见我的名字,第一反应只剩下两个红字。
晚上,律师报告事实核对页的访问量。
打开原帖的人不到转发截图人数的百分之一。
数字不漂亮。完整材料需要多点几次,愤怒只需要划一下屏幕。
我没有要求事务所购买推广,也没有找认识的作者替我发声。真相的传播速度受限制,不等于可以用新的操纵方式替它加速。
陆又双来家里拿一份旧项目材料,看见我把原帖打印出来。
“留着干啥?”他问。
“以后有人再改日期,拿得出原件。”
“你还想让他们改口?”
“想过。”
“会吗?”
“不知道。”
他把材料装进包里,走到门边才说:“时间会证明一切。”
我没像以前那样反驳他。
时间不会自动站在我这边,但它能留下更多可核对的事实。今天平台纠正了一张假图,没纠正所有人的判断;这仍是一件实际发生的事。
陆又双开门时,楼下传来快递车倒车的提示音。他回头看我:“明天别再刷那张图了。”
“我尽量。”
他笑:“你这回答比‘保证’靠谱。”
门关上以后,我把旧帖和平台回执放进同一只文件夹。正要合上,律师又发来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不是媒体,也不是平台。
署名是两年前在原帖下第一个提醒我“仓位太重”的读者。他只问了一句话:“你现在还记得我当时为什么那么说吗?”
我记得。
那时我没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