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印机吐出那张执行复盘时,我把“主观原因”一栏留了空白。
没有技术故障。
没有停牌。
没有跌停封单。
也没有突发公告。
九月六日全天,两只股票都有足够让我完成小笔测试的成交量。零成交的唯一原因,是我一次次修改心里的价格。
我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下:不甘心。
三个字比“市场波动剧烈”难看,也比“等待更优价格”准确。
宋晓燕把昨晚那杯茶端走后,没有催我睡觉。她坐在另一张桌前,将石志辉视频下方涉及家庭住址、电话号码和孩子学校的评论逐条交给律师。批评交易的保留,猜测仓位的保留,辱骂只做存证,泄露隐私和明确威胁才申请处理。
两小时后,清单分成四类。
真正需要平台紧急处置的只有七条。
其中一条贴出的门牌号是假的,照片也不是我家小区;另有一条电话号码来自多年前注销的公司登记信息。最严重的一条声称已经在学校门口等孩子,却把城市写错了。
宋晓燕看完没有松气。
“假的也有人会照着找。”她说。
“所以按威胁处理。”
“石志辉要负责吗?”
“没有证据证明这些评论是他安排的。”
视频让情绪聚集,不等于作者自动承担每个陌生人的违法行为。律师可以通知他管理明显侵权内容,却不能因为评论区失控就给他安一个尚未证实的幕后身份。
我让律师发出正式通知,只列出七条链接、发布时间和侵权类型,不要求删除整段视频。
凌晨一点,石志辉回复。
他先强调视频依据公开材料制作,不接受“用律师压制质疑”的说法;随后又表示会隐藏涉及家庭信息的评论,并在置顶说明中提醒观众不得骚扰现实生活。
语气很硬,动作却实实在在做了。
我让律师停止争辩,保存处理结果。
第二天清晨,那七条评论已有六条不可见,剩下一条进入平台审核。视频仍在,标题也没有改。
父亲看到以后很不理解:“他都把家里人惹进来了,你还让视频留着?”
“视频说我高位卖出,这部分是真的。”
“他说你骗别人接盘。”
“那是他的推断。只要不伪造证据,可以反驳,不能因为我有钱就让它消失。”
父亲皱着眉:“你还要去跟他讲道理?”
“不联系。”
“那怎么办?”
“把自己的交易做干净,把假的东西一条条处理。”
这不是一句能迅速止住舆论的话。
我甚至知道,未来一段时间里,“三个跌停”“精准高位卖出”“普通投资者买单”会反复与我的外号绑在一起。只要价格没有恢复,任何解释都像有钱人的狡辩;即使价格恢复,也会有人说我重新操纵了行情。
名声没有统一结算日。
账户有。
早上七点四十分,我同券商风控专员开了一次录音电话。
我没有要求他替我判断价格,只确认三件事:大额卖单如何避免误触发异常交易监测,分笔委托是否需要提前报备,以及在不使用算法交易的情况下,怎样留存完整指令记录。
专员建议所有订单由本人账户发出,保留形成计划的时间,不在公开渠道披露未执行指令;若单笔数量相对盘口过大,应依据实时成交量分拆,但不得用频繁申报撤单影响价格或制造虚假流动性。
“能不能设一个只减仓、不加仓的临时限制?”我问。
“可以。账户级买入限制已经存在,还能增加当日累计卖出上限提醒,但系统不能替您决定成交价格。”
“设提醒,不设强制上限。”
强制上限可能在流动性突然充足时妨碍执行,提醒则能防止我因为补偿心理一次卖得过猛。
我将当日目标写成区间。
宇宙发展,最低完成五十万股测试,最高不超过四百万股。
宇宙通信,最低二十五万股,最高不超过二百万股。
上限沿用此前方案,最低值则是必须兑现的第一步。只有出现停牌、重新封死且无成交,或者公司发布需要立即核验的重大公告,最低目标才可以暂停。
“价格栏呢?”宋晓燕问。
“跟随可成交买价,不写整数门槛。”
“跌很多也卖?”
“只要承接真实,并且不是瞬间砸穿,就卖。”
她拿出一张纸,让我把例外条件也写下来。
我写完,签名,标注时间为九月七日八点零五分。她拍照后发给会计存档,原件放进资料夹。
这份东西不具有对外承诺效力。
它约束不了市场,只约束我临时改口。
八点二十分,两家公司发布例行提示公告,均称生产经营正常,未发现应披露而未披露的重大事项。宇宙发展同时确认首批项目仍按合同推进,下一阶段事项尚存在不确定性。
内容没有坏消息,也没有惊喜。
若放在一周前,我会把“按合同推进”当成继续观察的理由。现在它只回答公司发生了什么,不再替我回答仓位该有多大。
八点三十五分,母亲把硬件验证设备还给宋晓燕。
她没有交到我手里,而是锁进书房抽屉。今天仍然只卖不买。
“你们昨晚不是说三点十分还吗?”母亲问。
“还了。”宋晓燕说,“现在由我继续保管。”
母亲满意地点头,又看向我:“今天能卖掉?”
“市场肯买,就能。”
“卖完是不是就不亏了?”
我摇头:“成交不会把已经跌掉的价格补回来,只是以后再跌,受影响的股份少一些。”
她似懂非懂,最后只说:“那别又嫌便宜。”
这句话正中要害。
八点五十分,我关闭了资产总额浮动提醒。
没有关盘口,没有关成交回报,也没有逃避股价。执行仍需观察买卖盘,但右上角那个每跳一分钱就变化几十万元的总资产数字,不再占据视线。
昨天我把每一笔可能少卖的钱都换算出来,计算越精确,动作越慢。
今天只保留三个数据:实时成交量、买盘恢复速度、已完成股数。
九点整,律师转来最后一条威胁评论的审核结果。
平台认定违反社区规则,内容被隐藏,账号限制互动七日。石志辉也在置顶说明里增加一句:请就公开交易事实讨论,不得搜索、传播任何个人及家属信息。
我没有感谢他,也没有借此要求和解。
边界被守住就够了。
九点十分,陆又双发来一条消息:“今天不问你卖多少。晚上只问有没有照计划。”
我回了一个“好”。
他没有给价格,也没有说该涨该跌。
九点十四分五十秒,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到书房外面。
交易软件上,宇宙发展昨日收盘40元,宇宙通信26元。竞价尚未正式撮合,参考价格不断变化。发展一度显示39.20元,随后回到39.80元;通信从25.30元回到25.90元。
卖盘仍重,却不再是前几天那种完全没有买方的封死状态。
九点十九分,我输入第一组数量。
发展五十万股。
通信二十五万股。
没有预填价格。
九点二十二分,发展参考价39.60元,通信25.70元。按这组价格,第一笔测试成交后,证券现金将增加约二千六百二十二万五千元。
这笔钱不会让总资产突然恢复。
它只会把七十五万股无法兑现的账面数字,变成现金。
宋晓燕站在书房门口:“紧张吗?”
“比第一次买它们还紧张。”
“因为亏了?”
“因为买入时只需要说服自己它会涨,卖出时还得承认自己可能卖完就涨。”
“那你现在等反弹吗?”
我看着竞价队列。
“我不等反弹。”
“等什么?”
“等第一笔真实成交。”
九点二十四分,宇宙发展买一挂出39.55元,数量六十七万股;下方四档合计两百多万股。宇宙通信买一25.68元,五档买盘恢复速度稳定。
不是漂亮价格。
是能成交的价格。
昨天下午,我会再等发展回到40元。
今天,我把鼠标移到确认键上,没有计算那四毛五分钱。
九点二十五分即将到来。
只要竞价结果没有重新封死,这两笔委托就会发出。
而它们成交的那一刻,我失去的不是反弹机会。
是继续用“再等等”欺骗自己的资格。